谢凛还要去前头议事,便将她交给了伤兵营里的老军医。
那老军医姓孙,在营中待了多年,头发花白,背脊却还算挺直。许是常年捣药、包扎、替伤兵按着伤口,他那双手生得格外粗糙有力,指节处结着厚茧,袖口也洗得发白,隐约还有些褪不干净的药渍。
他先向谢凛行了一礼,随后目光落到姜荞歌身上。他先看见的是她身上那件一看便极厚软的斗篷,再看见她露在袖外那截细白手腕,眉心便不自觉皱了一下。这样的夫人,搁在京城暖阁里,捧着手炉看药方倒是合适,放进这满帐血气的伤兵营里,怎么看都像一只误闯进风雪里的白瓷盏。
“夫人若只是看看,站远些便好。”孙军医道,“这里血气重,别冲撞了夫人。”
姜荞歌听得出他话里的不信任,谢凛还未走出营帐,眉头一沉,像是要开口。
姜荞歌却先一步轻声道:“孙军医说得是。我不乱碰,也不乱问。若有能搭把手的地方,您吩咐便是。若没有,我便站远些看。”
谢凛侧头看她,姜荞歌没有躲,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告诉他,自己知道分寸。
她其实紧张。
帐中的血味比方才在门口闻见时更重。热水盆里浸着染红的布,药案上摆着一排排药瓶,角落里还有刚换下来的旧药布,被人匆匆收进木桶中。她从前见惯的是自己的药盏、补方、温热的帕子,连身边婢女煎药时都要把药渣滤得干干净净,哪里见过这样混乱又真实的伤兵营。
她是自己要来的,既然来了,便不能什么都还没做,先让谢凛替她压下所有不信任。
孙军医听见她这话,脸色倒缓了些,却仍旧不怎么放心:“夫人从前用的,多半是养身方、温补方。军中伤药不同,伤口也不比姑娘家的药罐子,不能只看着细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替军医诊治,只帮着做些不碍事的。”
孙军医看了她一眼,见她并没有因这几句话恼羞成怒,倒像是真听进去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谢凛还要往中军帐去,临走前看着孙军医,冷声道:“她若不舒服,立刻叫人送回去,别由着她逞强。”
孙军医忙道:“属下明白。”
他一走,伤兵营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些,却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尴尬。几个伤兵都忍不住往姜荞歌这边看,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只能借着换药、喝水、翻身的动作偷偷瞧上两眼。
他们自是知道将军带夫人来了边城,也知道将军昨日为了夫人的住处,把裴虎等人训得灰头土脸。可真见着这位夫人站在伤兵营里,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对。
这位夫人太白,太细,也太干净了。她站在那里,斗篷边缘连一点尘土都没有,鬓边一支素簪衬得人越发清弱。伤兵营里血气重,药味也冲,连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男人待久了都觉得闷。她那样一个风一吹都怕病的人,站在这里,怎么看都像走错了地方。
一个胳膊缠着白布的伤兵正要换药,见姜荞歌走近半步,连忙往后缩了缩:“夫人别过来,脏,别弄着您。”
另一个伤在腿上的也忙道:“我这伤口吓人,夫人还是别看了。回头将军知道,还以为我们故意吓您。”
话音一落,旁边几人都跟着点头,姜荞歌听得出来,他们不是不让她靠近,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孙军医也道:“夫人若实在想帮,便替老夫把那边净布理一理。药粉不要碰,伤口更不要碰。”
姜荞歌没有争辩,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药案很长,上头放着竹筐、瓷瓶、药包和剪布用的小刀。许是方才伤兵送来得急,许多东西都乱堆着。染过血的旧布还没来得及收走,新煮过的净布堆在一旁,已经烘干的和半湿的也混在一起,几个药童来回取用时,难免手忙脚乱。
姜荞歌起初只是站在边上看了一眼,便轻轻挽起袖口。
她做事很细。染过血的、洗净待用的、已经烘干的,她一样一样分开放。半湿的净布不能立刻贴伤,她便另拿了一个竹筐放在炭盆旁边烘着。已经烘干的软布则折成同样大小,齐齐整整码在药案最顺手的位置。又将药粉照着外头写的字样分成几处。止血的、消肿的、生肌的、退热的,不能混在一处。她并不擅自改军医的用药,只把摆乱的东西重新归整得一目了然。
一开始,药童还时不时往这边看,生怕这位夫人把什么药弄错了。
可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半点没乱来,反倒比他平日里急急忙忙收拾得还清楚,脸上的紧张便慢慢散了些。
姜荞歌低声问:“这几份净布,是不是该放近些?你们换伤口时拿得快。”
药童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那这几包药粉呢?”
“止血散要放最顺手的地方,那个用得最多。”
姜荞歌便将止血散挪到药案最前头,旁边又放了一叠干净软布。她动作很轻,也不插话。可没过多久,小药童便主动把一小筐新煮过、还没整理的净布抱到她身边,小声道:“夫人,这些也劳您分一分?”
孙军医扫了这边一眼,没出声。
这便算默许了。
姜荞歌低下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她做不了什么大事,可至少现在,她不是站在那里干看着。
不多时,前头忽然又传来一阵哀嚎。
“轻点轻点!军医大爷你是想直接把我这块肉一起挖了么!”
那嗓门大得整个营帐都听得见。姜荞歌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纪很轻的士兵伤在左肩,正被按在榻上换药,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偏偏还梗着脖子不肯显得太怂,一边嗷嗷叫,一边还要嘴硬:“我不是怕疼,我是替药心疼,你再这么抹下去,这罐药都得给我用完!”
旁边几个伤兵笑成一片,连孙军医都被他气得额角直跳:“再嚎,老夫把你嘴也一起包上。”
那年轻士兵立刻闭了闭嘴,可等药布一揭,他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圈都红了。
姜荞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近两步。那年轻士兵一见她过来,整个人都僵了:“夫、夫人,您别看,我这伤丑得很。”
“伤口有什么丑不丑的。”姜荞歌声音很轻,“疼便疼,不必硬说不疼。”
那年轻士兵一愣。他大约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夫人,会这样一本正经地同他说疼不丢人,一时连嚎都忘了。
姜荞歌从旁边拿了一卷干净软布,没有碰他伤口,只递到他没受伤的手边:“若疼得厉害,咬着这个。你越乱动,孙军医越不好换药,伤口也越难好。”
那年轻士兵看看她,又看看孙军医,终于老老实实把软布接了过去。旁边几个伤兵本想笑他,可姜荞歌又轻轻看过去:“你们若换药时也疼,也可以用。伤口养得好,回头才能少受几回罪。”
那几人顿时不笑了。孙军医原本正要继续敷药,手刚伸过去,姜荞歌却忽然轻轻开口:“孙军医。”
孙军医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姜荞歌没有靠得太近,只指了指那年轻士兵肩侧伤口边缘,轻声道:“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对?”
孙军医皱眉:“哪里不对?”
姜荞歌抿了抿唇,谨慎道:“我只是看着觉得,伤口周围红肿得比方才那几位重些,边缘也像有些浊液。若直接敷药,药粉会不会把里头未清干净的东西闷住?”
这话一出,营帐里静了一下,小药童立刻紧张地看向孙军医,几个伤兵也都不敢笑了。
孙军医的眉头明显皱得更厉害:“夫人,军中刀伤见得多,伤口红肿也寻常。若每处都照夫人说的细细清一遍,今日这一帐人就不必换药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姜荞歌手指轻轻蜷了蜷,却没有反驳。她知道孙军医不信她是应当的。
她从前在姜家见过的,多是自己的药方、补方,最多不过替自己记一记服药后的反应。军中伤药与闺阁养身本就是两回事,她若一开口便像要指点老军医,才是真的不知分寸。
于是她轻轻道:“我不是要改孙军医的法子。只是方才我整理净布时,看见他这卷旧药布上有一点细沙。也许是我看错了。若孙军医方便,能不能再看一眼?若没有不妥,便照您的法子来。”
她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放得很低,并没有半点要同孙军医争执的意思。
孙军医看了她片刻,脸色虽仍不算好,却到底没有立刻敷药。他低头重新拨开伤口边缘,仔细看了看,又让小药童端近灯火。
这一看,他的神色慢慢变了。那年轻士兵的伤口不深,却在靠近肩窝的地方嵌着几粒极细的砂石,混在血痂里,若不仔细看,确实容易被红肿盖过去。
孙军医沉默片刻,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热水。清创刀。”
年轻士兵一听“清创刀”三个字,脸当场白了:“还、还要再刮?”
孙军医瞪他:“不刮,等着烂在里头?”
那士兵顿时不说话了,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更白。
姜荞歌见状,轻声道:“你看着我这里。”
年轻士兵愣愣抬眼。姜荞歌将一枚蜜饯放到他掌心,声音放得很慢:“疼的时候,就数数。从一数到十,数错了也没关系。你只管看着这枚蜜饯,等换完药再吃。”
那年轻士兵本就疼得慌,这会儿手里忽然被塞了枚蜜饯,表情都有些茫然。旁边几个伤兵看得眼都直了。
“夫人,还有么?”不知谁小声问了一句。
孙军医当场骂道:“闭嘴!”
营帐里顿时又安静了。
清创到底是疼的,那年轻士兵咬着布,额角很快冒了汗。姜荞歌没有上手,只在一旁替小药童递净布、换热水。血水一盆盆端下去,帐里的血腥味更浓,她脸色也微微白了些,却始终没有退。
有一回那士兵疼得手臂猛地一挣,险些碰翻药案上的小瓷瓶。姜荞歌下意识伸手扶住瓷瓶,指尖却被飞溅出来的血水沾了一点。
婢
女吓得忙低声唤她:“姑娘!”
姜荞歌也怔了一下,那一点血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格外明显。
她从前连自己咳出一点血丝,都能把姜夫人吓得请太医。如今站在这满帐血气里,指尖沾了旁人的血,竟只是微微一僵,随后便拿过旁边净布,将手擦干净。
孙军医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夫人还是站远些”。
等那年轻士兵的伤口重新清洗干净,再敷上药粉、包扎好时,他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可他这回没再乱嚎。
姜荞歌将那枚蜜饯放进他手里,轻声道:“好了。”
年轻士兵慢慢松开咬着的布,哑着嗓子道:“夫人,方才我数到几来着?”
姜荞歌想了想:“大约数到十七了。”
那士兵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伤兵顿时笑了,营帐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孙军医重新看过那伤口,脸色也缓了一点:“这回干净了。夜里再看一回,若不再起热,便无大碍。”
年轻士兵长长松了口气。他攥着那枚蜜饯,小声道:“夫人,等我伤好了,我给夫人劈柴。”
旁边有人笑骂:“就你那胳膊,先养好再说。”
姜荞歌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好,先养好伤。”
那年轻士兵耳根红了,低头把蜜饯攥得更紧了些。
帐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谢凛不知何时到了。他原本是从中军帐出来,顺路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被孙军医赶回去。谁知刚走到帐外,便听见里面一阵笑声,还听见那个小兵红着脸说要给她劈柴。
谢凛脚步顿了一瞬,他的目光透过帐帘缝隙落进去。姜荞歌站在药案旁,脸色仍白,指尖还染着一点没完全擦干净的淡红。她低头对那年轻伤兵说话时,声音轻软,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谢凛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痛快。他带她来伤兵营,是让她看看能不能适应,不是让这群兔崽子围着她讨蜜饯的。
孙军医转头看向姜荞歌,他的神色仍旧严肃,语气却比方才缓了些:“夫人眼细。”
姜荞歌轻声道:“我只是碰巧看见。”
“军中最怕的就是这些碰巧没看见。”孙军医道,“刀口大些反倒好办,最麻烦的便是这种不深不浅的伤,里头夹一点脏东西,外头药粉一糊,晚上便能烧起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药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若不嫌这里血气重,净布、药粉这些,倒是能帮着理一理。”
这话一出,连旁边小药童都抬头看了过来。
姜荞歌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不嫌。”
孙军医又道:“但还是那句话,伤口不能擅自碰,药不能擅自换。你若看见不对,先告诉老夫。”
姜荞歌认真应下:“我记住了。”
谢凛站在帐外,听到这里,眉眼间那点沉色终于缓了一线。孙军医这老头脾气硬得很,能让他出口称赞,谢凛心里竟生出一点很隐秘的骄傲。
姜荞歌在伤兵营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把净布重新分了类,将止血散、消肿散、生肌药分开放好;又替小药童记了几名伤兵的症状,谁伤在肩,谁夜里可能起热,谁换药时最容易乱动,谁怕苦却硬说自己不怕。
她还帮孙军医把几名伤兵分了轻重缓急,出血未止的先换,伤口发红的另放一边,已经包扎好的便暂且不用再挤在药案前。如此一来,原本乱哄哄的伤兵营竟慢慢顺了些,连小药童来回拿东西都少跑了几趟。
只是姜荞歌到底身子弱,站到后头时,脸色便有些发白。她自己还没察觉,孙军医已经瞥了她一眼:“夫人今日该回去了。”
姜荞歌一愣:“我还可以——”
“可以什么?”孙军医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大客气的样子,“你若在老夫这里晕了,将军能把这帐子掀了。回去歇着,明日若还想来,先问过将军。”
姜荞歌被他说得耳根微热,终于没再坚持。她走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药案。方才她整理药粉时,似乎闻见其中一包消肿散有些潮闷,味道比旁的淡些。只是她今日才第一次进伤兵营,不好立刻多说太多,便只将那包药单独放在一旁。
孙军医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问:“还有事?”
姜荞歌轻声道:“那包消肿散,像是受了潮。我不确定,只是闻着和旁边几包不大一样。”
孙军医一怔,他走过去,将那包药粉拿起来,打开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这批药昨日刚从军需处领来。”
军需处。
姜荞歌心口轻轻一跳。从京中那匣被换掉的北地黄芪,到边镇粮价,再到如今伤兵营里这包味道不对的药粉,好像总有一些细碎的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连在一起。
孙军医将那包药粉重新包好,单独收了起来:“这事老夫会查。夫人今日先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