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
“邦。”
“邦。”
更夫敲响三更钟,夜啼乌鸟振翅飞。
战火久久不歇,迷惘充斥心房。甜腥的血腥气仿若近在唇齿之间,令人难以自控的恐惧发抖。
空静无人的街巷,连风声都在此停歇。
哒、哒、哒。
浅弱的脚步声持续回荡。
纤弱的身影在两侧暗红的灯笼中独显孤寂。
肖婧月身披黑袍,平静的脸遮蔽于帷帽之下。她没带侍女,也没召仆役,独身一人行于无人之径。
牢狱守兵本就因城外战事格外警觉,见一人自远处而来手中棍棒当即对准来人高声呵斥。
“何人胆敢深夜来往诏狱!还不速速离开!”
肖婧月不回话,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恰此时城外声浪愈重,银月自重云中探出点点微茫。
守兵凝神细看,那令牌周身环绕金纹,本体由玉石所刻,正中以朱笔描绘出一个“肖”字。
一看清此令牌,两守兵当即不敢再言,麻利的将牢狱打开,朝内大声呼喊。
“来人呐!有贼人欲闯监牢,速速随我捉拿于他!”
不多时,诏狱中冲出众多狱卒,一股脑全跑了个无影无踪。
也就在此时,肖婧月将令牌一收,将遮帽取下露出脆弱苍白的脸,眸中蓄泪泫然欲泣。
“快去抓住他们!竟敢将本小姐绑到这里,快给我抓住他们!”
声音尖锐,语气急促,倒真像是恼怒于被人强撸来到这。
周边紧闭的百姓屋舍似乎都因她的愤怒而更加严密,空月映照下连地上倒影都小心缩起棱角。
肖婧月垂下眉睫,在原地伫立良久,方才缓步走向监牢。
城内潜藏的暗流涌动与城外不曾停歇的激战一般,若是好便可保晟陵无虞,若是不好……
战火正中心,赵英兰手执双刀穿梭在密集的敌军中,她身上受了不少伤,但她还是兴奋的。
对她来说,上一次“狂欢”的来的太过突然,她还没能从中体会到战斗的乐趣,就已经匆匆结束了。
既然当下迎来第二次“狂欢”,倒不如去享受它、去接纳它,这样一来,她那颗痛苦的心还能再坚硬一点。
繁密深林中,安适与韩浩争相比斗,一剑又一剑将奔来的敌兵斩落,无声却喧嚣的竞争。
一斩、一刺。
一劈、一挑。
招式并不花哨,却击击致命。
敌人的枪尖划破他们浸满鲜血的衣衫,在紧实的躯体上留下浅淡血痕,又在夜色的映衬下仿若无痕。
锋锐剑锋划破皮肉的闷响被这片比迷宫更错综复杂的森林悄然吞没,徒留下躯体倒地沉重的闷响。
混乱中,唯一的宁静出现在祝央身上。
周遭不断传来撕喊打杀声,震耳欲聋的呼喊刺痛着颅内神经,她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自觉加重许多。
她眼前,一队精锐身着辉金甲胄,在月光照射下独显庄重,手中持有的也不似寻常枪戟,锐利的寒光直摄人心。
其中位列众兵之前,着黑金盔甲,拿偃月龙刀,目光带杀伐果断之感的那个人,她不需要怀疑,这就是征西将军麾下第一大将,初次带兵就打得沽陀坝大军溃逃的世家贵子——蒋临煜。
他看着年岁不大,约么二十出头,可那身上的煞气比鬼怪还要重上几分。
那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戾气,不是江湖中小打小闹的“阴险狡诈”可以匹敌的。
祝央不敢轻举妄动,她身后那些抱着必死决心冲杀来的昌镇府士兵也不敢轻举妄动,两方人马就此对峙。
祝央不知道蒋将军在想什么,她拼命压下心头恐慌,努力让自己自信起来。她可是望日山年轻一辈的翘楚,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普通人,只要放宽心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
蒋林煜的目光落在祝央身上,打量着这个目光坚毅、身手果决的姑娘。
月光昏暗,他看不清祝央的脸,只能知道她是个领导能力极佳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带着支不过百余人的队伍杀到阵中。
“你很强。”
这是蒋林煜对祝央的认可,也是他对祝央的惋惜。
“可惜你生在江湖,不然即便你身为女流之辈,我也定会向大将军举荐你。”
这世道,生在与世家为敌的阵营,这就是原罪。
蒋林煜抬手,金甲士兵顿时举兵,点点银光好似天际星芒,在如夜的林中格外璀璨。
祝央瞬间汗毛倒竖,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油然而生,让她从心底开始开始止不住的恐惧。
少年将军冰冷到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响起,宣判了这场杀戮的开始。
“杀。”
一字落地,整齐的脚步瞬间响起,压过周遭喧嚣,直逼祝阳等人而来。
暗红甲胄仿佛混入土地的血渍,被牢牢吸附在原地,无法动弹一步。
眼看着敌军包围过来,祝央咬紧牙关,握紧手中利剑,目光坚毅地冲了上去。
“众将士!随我突围!”
这一句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让陷入惶恐的士兵们重新焕发斗志,一个个提起精神不顾一切的跟随祝央奋勇直前。
他们连祝央这样一个小女娃娃都不怕战死,他们这群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家伙”又怎么能轻易退缩?
就算鹿川是江湖的鹿川,那也应该有他们这群百姓的一席之地。
这里,是万民的土地!
蒋林煜意外的看着急速奔向他的祝央,想不通她为什么会不顾一切的抵抗。
他见惯了沽陀坝士兵面对绝对败局的颓丧,习惯了敌人在绝望来临时的崩溃,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这么负隅抵抗。
“有胆量!”
他当即迎上前去,偃月刀向前一挥,凌厉地刀锋直逼祝央面门。
夜色下,眼睛已经无法提供战斗所需,听觉与感知就成了不可或缺的能力。好在,论起对五感的调控,无人可与江湖匹敌。
祝央稍一倾身,轻巧夺过蒋林煜的攻击,原本直奔胸膛而去的剑刃顺势从侧方挑刺,力道之猛烈连空气都不受控制的震荡嗡鸣。
这一击裹挟着她浓厚的内力,迅疾强势地攻上去。
她以为这一击至少该刺破蒋林煜的皮肉,可剑锋刚触及他的金甲,偃月刀柄就横穿过来截停她的攻势。以防被剑刃脱手,祝央脚下发力,
弹起数步远离蒋林煜。
两人目光交汇,祝央警惕的视线与蒋林煜饶有兴致地视线相接,不约而同地展开下一轮交锋。
他们在内打的难舍难分,黄金甲胄与暗红甲胄亦相互交杂不可分割。
这一片区域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混乱的交缠不会触及此处,秩序的乱斗无法突破重围,两者就如同永远平行的两条线,不可能有相交汇的那一天。
不过。
只要在鹿川,在江湖的领地,就不可能有无法相关联的事件。
秩序的边界,混乱的枝丫悄然伸出,如同最尖锐的钢针,插入这团无法突破的囚笼。
与昌镇府军队同着暗红甲胄的晟陵城军队像一条势不可挡的洪流,以无法想象的方式突破重围,将金甲阵列撕开一条血红的出口。
原本抱着必死决心死战的昌镇府军队刹那充满希望,汇入这条生存的脉络,一同攻向黄金的众甲。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蒋林煜分神一刹,祝央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奋力向前一挥,直刺而下的剑尖裹挟着她剩余的大半内力,在蒋林煜胸前划开一道狰狞的血痕,也为她迎来一丝喘息的时机。
蒋林煜向后倒退几步,偃月刀撑住泥土,不可置信的抚上胸口碎裂甲胄中涌出的鲜血,黏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渐渐清朗地天色也带来视觉的感知。
他看到土地上滴落的属于他的鲜血,看清祝央因兴奋而睁大的双眼,也看见她因力竭而颤抖的剑。
“很好,闹剧也该到此而止了。”
蒋林煜收起先前逗弄小孩的心思,换上认真严肃的神态,双手握刀转了个刀花,寒芒在地面划过激起一阵碎土翻飞。
他不再忍让祝央无休止的刺探,尽力向前劈砍,这一下若是落得实了,莫说剑是否断裂,就说人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祝央脚下飞越,却见本劈砍下来的刀锋紧急调转方向,向着他此刻的位置刺来。她不得不用剑挡在身前,即便这是无用之举,也好过被刀刃直接捅穿肺腑要好得多。
这样想着,她其实已经预料到自己即将赴死的事实,她不甘心的瞪着蒋林煜那张被剑划破的脸。她想,两道伤还是太便宜蒋林煜了,就应该把他这整张脸都划破才是。
不曾预料,一人从旁侧交战的人群中猛冲出来,剑锋直逼蒋林煜后心。
凭借多年战斗锻炼出的本能反应,蒋林煜立刻放弃攻击祝央,回身格挡住来人的攻势。这一下来势汹汹,即便蒋林煜及时回档也被震得倒退。
“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韩潇溯笑意满盈的声音响起,稍稍将祝央悬起的心拉下来一点。
“你怎么不再来晚点?”
她抱怨着,声音却是带着笑意的。
“再来晚点不就没法救你了,我可不能带着一具冷冰冰的躯壳回去复命啊,会被你家大人打死的。”
韩潇溯依旧是那么不着调,反而让祝央的心落回实处。
她再次将剑锋对准蒋林煜,与韩潇溯一起与他对峙。
蒋林煜转转被震得发麻的手腕,轻蔑的眼神扫过祝央,又扫向韩潇溯,嗤笑一声,沉下脸来。
“就凭你们?也敢肖想我的命?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