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不语,黛玉转身没看到红玥问等她的马知意与蒋似鹏也没见着人,寻了一圈仍不见踪迹一起出了食堂,往午休的偏殿去。

    只见红玥抱臂倚在廊下。

    黛玉小跑两步到红玥跟前,“玥姐姐怎站在这里,刚让我一通好找。”

    小孩仰头看过来的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想着刚见到顾瑾先一步而来,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红玥示意跟着点头的两人先回,瞧着黛玉越发紧张,她拉黛玉往廊下走两步,轻声哄着无需担心。

    黛玉:“那姐姐有什么不高兴的一定要同我说。”

    红玥见距离足够远停下步子,“玉儿这般在意我?”

    黛玉认真点头,“玥姐姐不止是我的同窗,还是极好极好的好友。”

    最后七个字取悦了红玥,但想着刚刚自己唤她,小孩却偷偷摸摸去了顾瑾跟前,又板起脸。

    “莫要拿话哄我。”黛玉刚想解释,就听红玥问:“刚不是还忙着交新朋友?”

    新朋友?

    黛玉了然道:“玥姐姐说顾瑾。”

    “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红玥后退一步,“哼,说什么极好极好的好友,你就是在骗本郡主。”

    为让小黛玉不难做,她连咋咋呼呼的马知意和胆小爱哭的蒋似鹏都当做朋友了。

    她竟然还要同别人做好朋友,凭什么!

    “玥姐姐误会了。”黛玉急忙拉住红玥的手,“玥姐姐~玥姐姐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迈出一步被拉住走不掉的红玥也不回头,“你说吧。”

    “我是见顾瑾有些不高兴……”

    “若不是在乎她这个朋友,你怎能瞧出她不高兴!连我喊你都听不到。”红玥挣开黛玉的手,她再也不要交朋友了。

    黛玉被甩的趔趄两步也来了脾气,“你既说了要听我讲,我一开口又生气,可见你心里早有了定论,枉我拿你当最好的好友。”

    听到哭腔,红玥怔在原地,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回头,“分明是你自己要交新朋友不要老朋友,好了,别哭了,是我的错。”

    黛玉泪眼摩挲,“我哪里不要老朋友?哪里又交新朋友了?”

    自从相识,红玥还是第一次见黛玉哭,虽然也很好看,但她舍不得自己交的唯一一个好朋友哭。

    压下脾气哄人,“是我错了,你想交新朋友是你的事儿,我不该过问。莫哭了,咱们回吧。”

    黛玉被拉着走出两步,回味出些什么,“玥姐姐,你误会了。”

    “好好好,是我误会了,咱们回去睡午觉。”

    无奈又敷衍的回答让黛玉破涕为笑,“玥姐姐,你真想错了。”

    黛玉将那日陈嫖练大字被顾瑾嫌弃字不好,自己话有些重后留意顾瑾一整日闷闷不乐,后来几日也是如此。

    她虽不认为自己错了,但作为同窗和小班的班长,她想帮助顾瑾。

    除了一同探险那日她笑了一回,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今儿听她借书,黛玉后知后觉顾瑾不是因为自己的话重了,所以才悄悄跟过去。

    若有问题,她愿意帮忙。

    是因为大家是同窗,是一起探险的小伙伴。

    红玥先喜后警惕问:“不是哄我?”

    “我哄姐姐做什么。”黛玉哼一声扭头不看她,“还是姐姐以为我随便什么人都能做朋友。”

    “那蒋似鹏和马知意……”说到一半,红玥赶忙噤声。

    真要计较,这俩比自己更早认识黛玉。

    想到这里红玥有些后悔,为何那日考完要早早走。

    不然,她定是黛玉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姐姐无需和别人比。”黛玉拉住红玥的手晃了晃,“我最喜欢姐姐的脾性。”

    黛玉说最喜欢她,红玥高兴的抱起黛玉转了一圈,“那说好,以后也要最喜欢我,要同我做最好最好的朋友。”

    黛玉心里划过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甜,笑着应道:“好,那玥姐姐以后不可以再同今日这样。”

    红玥不满问:“你还想有下次?”

    “我错了,再不敢有下次,玥姐姐就原谅一回罢。”黛玉说着拉住红玥的袖子晃啊晃。

    红玥轻咳一声,强压下笑意,“那就原谅你这回。”说罢,拉住黛玉的手。

    等到午休结束,蒋似鹏只觉黛玉与红玥越发好了,见马知意一如往日又觉是自己想多了。

    待到散学时,顾瑾被红玥喊住,“诺《大庸会典》,只抄录了一部分,应有你想要看的。”

    顾瑾接过,不等道谢,就见红玥已拉着黛玉跑远,说着要一起去等哥哥散学。

    顾瑾许久才收回目光,看向怀中抱着的《大庸会典》回了教室。

    一页页翻去,终于看到了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别称紫薇舍人,别称由来:唐开元初年,中书省曾改“紫薇省”数月,后改回,因紫薇花谐音及书写习惯,常写为“紫薇舍人”。

    官职变迁:唐代为正五品,天子近臣,权重,负责起草诏令、参与机密决策。后将至七品,权弱,属内阁文书吏。

    官职来源:进士朝考次等者、举人考授、能书者特选;亦可捐纳获得:荫生、贡监补授。

    顾瑾有些字还不认识,但大致能瞧得明白。

    等看到内阁荫官出身九年任满可升礼部主事,“带俸办事”,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死了。

    父亲不是凭自己本事升职,是因为祖父。

    父亲为何要骗自己?

    顾瑾想不通,她愣愣看着黛玉与林焱手牵手走近,看着红玥催堂哥红景快些。

    走到院中的黛玉见顾瑾还在,笑着叮嘱,“莫要贪学,早些回家哦。”

    一旁嬷嬷听了,连声催道:“姑娘,该回了。”

    顾瑾点点头,是该回去问问父亲为何骗自己。

    “你刚说什么?”

    顾瑾有些怕,可若不问,她不甘心,“爹,您升任礼部主事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还是因为得祖父荫……”

    顾台砺呵断,“逆女,你乱说什么。”

    “《大庸会典》上有明确记载,爹爹,你为何要骗我?”顾瑾说完早已泪流满面,“靠祖父的又不止咱们家。”

    顾台砺怒火中烧,“逆女!逆女!你懂什么!”

    “若非你祖父,我何至于只能当个中书舍人,九年才是六品的礼部主事,我本可靠自己科举入仕。同林如海一般。”

    顾瑾听父亲提及黛玉之父,顾不得害怕,“那父亲当初为何不拒绝祖父?”

    为何?

    顾台砺将一切过错全都推到当阁老的父亲身上,“我那时年纪小,如何能拒绝。”

    皆是因为有当阁老的父亲,他才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只能困于起草诏书这等微末活计里。

    顾瑾虽是小孩子但脑子转得快,“父亲做中书舍人时已近而立,如何算的年岁小?”

    这话惹怒了自认因父亲才没好仕途的顾台砺,“老子让你上学是学如何顶撞父亲?老子打死你这逆女!”

    顾瑾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眼看自家爹气狠了,忙哭着往祖父院子跑。

    顾台砺一心只想打这个忤逆他的逆女,并未留意已到父亲院前,厉声道:“逆女,站住,老子今儿好好教教你规矩。”

    “你想教什么规矩?”

    不怒自威的声音让顾台砺打个哆嗦,是父亲。

    可刚刚那番话让他没了面子,怒气上涌竟生出两分勇气,“父亲,是瑾儿跟着学了些流言混语,儿要好好教教她。”

    顾瑾哭着跑到祖父跟前,“祖父,不是父亲说的那样。”

    “是我们在学校说起各自大人官职……”这件事埋在顾瑾心中数日,又观察数日,因而说的格外利索。

    一旁顾台砺狠狠瞪顾瑾,这个逆女。

    逆女本女压根没功夫留意自家老父亲,她满心都是自己的疑问。

    “祖父,孙女不懂,能靠荫封那也是祖上厉害,少走了科举,可一样能凭能力得圣心,父亲为何执着于此?”

    顾阁老俯身擦去顾瑾脸上泪痕,“瑾儿这话说得很对。”

    顾瑾眼睛瞬间亮了。

    孙辈能有小小年纪看透这点的,顾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顾阁老看着孙女,

    心里闪过一丝惋惜,又想起数次听闻的林家女。

    论才华,远胜自家。

    顾阁老摸摸顾瑾发髻,“靠家族和自己能力都不丢人,丢人的是自欺欺人混日子还不知足、不自知之人。”

    顾瑾似懂非懂点点头,片刻后道:“祖父,我会努力。”

    顾阁老牵上孙女顾瑾的手,“随祖父一起用饭可好?”

    “好,祖父我今儿瞧《大庸会典》好多字都不认识,祖父教我好不好?”

    贾家祖上虽以功勋封国公爵,但凭那些只会挥拳的莽夫绝不会有《大庸会典》。

    难不成是林家?

    顾阁老步履不停,“你哪里来的《大庸会典》?”

    “是郡主借我的。”

    “因你父亲的官职?”

    顾瑾还不懂什么叫为亲者讳,满心皆是祖父好厉害,点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因为父亲。”

    她不懂为何父亲要骗她,还要怨祖父。

    谢凛父亲靠祖上有二等男的爵位,也凭自己得了京营游击将军一职啊。

    贾宝玉的父亲贾政亦是靠父荫主事,如今也升为工部员外郎。

    可贾宝玉的哥哥贾珠却因科举后一场风寒去了,科举一途实在难走。

    顾阁老看顾瑾小脸皱成一团,缓缓同她讲世上人心最难测。

    讲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

    讲世间万事不止有对错黑白。

    ……

    顾瑾因父亲撒谎崩塌的天一点点透出新的光亮。

    她要以父亲为戒,为祖父争光。

    心思通达,几日未睡好的顾瑾不知不觉靠着祖父打起了鼾。

    顾阁老见状,吩咐婆子裹了大氅小心送回去安歇。

    次日,顾瑾不再听娘亲的长吁短叹,看着祖父备替她备好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牙黎并升官图②,欢欢喜喜带去幼儿园。

    见着齐齐走来的黛玉与红玥,顾瑾先将《大庸会典》与升官图递给红玥,“多谢郡主借我翻阅,这是送郡主的。”

    红玥好奇翻看升官图,从未见过的黛玉也饶有兴致的跟着看。

    最中央是太傅、太师、太保,周遭四个方向密密麻麻写着状元、六部衙门等,底下标着很多小字,瞧着极有意思。

    “这是玩的?”

    顾瑾点点头,见两人感兴趣道:“投掷刻有德、财、功、赃的四面陀螺,根据陀螺停下后朝上的字,在升官图盘上查找对应说明,从白丁出发最先走到太保、太师或者太傅并且达成荣归就算获胜。”

    黛玉眼神发亮,“听着好有意思。”

    红玥提议,“咱们来一局?”

    黛玉没有异议,见顾瑾不语,问道:“你可是有顾虑?”

    顾瑾掏出牙黎,“上次的事,对不起,是我不知,还请你原谅。”

    “你不知又何来的错。”黛玉笑笑,见顾瑾执着只好接过,“好精致的牙黎,那我就偏一回你的好东西喽。”

    顾瑾跟着笑起来,“你喜欢就好。”

    红玥拦在两人中间,“还玩不玩了。”

    “玩。”异口同声的两人对视笑笑,惹得红玥连声催,以猜拳决定投掷顺序。

    三人聚在黛玉案几前,各据一方,拿着自己的棋子或进或退。

    刚到的马知意见三人聚在一块,凑了过来,见是没玩过的,边听边看。

    等探春几个到了,马知意自动充当讲解玩法,说着等课间她要玩一次。

    恰一局分出胜负,玩过一次的顾瑾荣归,红玥正气恼刚投掷的不好。

    黛玉回头就见宝玉神色郁郁,“宝二表哥可是不舒服?”

    宝玉没料到黛玉同他说话,待到又问一遍他才摇头,低低道:“我、我无事。”

    黛玉瞧出他口是心非,也不戳穿,“那宝二表哥可要一同玩一局?”

    宝玉连连摆手,“不不不。”忽觉自己是否表现太过,试图找补,“我,我……”

    黛玉笑笑,“一个游戏而已,宝二表哥不喜欢可以玩其他的。”

    宝玉望着那笑怔怔愣神,他想说不是因为游戏,刚要开口,上课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