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黛玉不止能接上父母的联句,还频有佳句。

    满月入湖,随波晃呀晃,黛玉抬头看月又看身畔家人,拍手笑道:“人月两团圆。”

    黛玉抬头要看,却见爹爹的脸上似燃了火星,顷刻火光冲天,拐子狰狞扑来。

    “不!”黛玉想要抓住什么丢过去,摸空后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雨过天晴的帐子上绣着小猫扑蝴,是前两日母亲张罗着婆子新换的。

    没有拐子,她在自己的床榻上。

    黛玉闭了闭眼,刚刚拐子扑来那一下让她心有余悸,很快被昨夜种种压了下去。

    那是梦。

    杨嬷嬷正在榻边熨黛玉今日要穿的衣裳,听到动静放下熨斗掀开幔帐,只见平日脸色红润的小人此刻脸色有些发白,额上沁着一层汗珠。

    “姑娘,可是魇着了?”

    黛玉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低低软软的嗯听得杨嬷嬷心一紧,姑娘打出生就乖巧,一路入京也不过多哼了两下。

    何曾有这样委屈的时候。

    杨嬷嬷半倚在床架上将黛玉揽入怀里轻拍,“姑娘不怕,都是梦。”

    熟悉的花果味道入鼻,黛玉往怀里钻了钻,“嬷嬷我不怕的,只是个梦罢了。”拐子早都抓起来了。

    听着自小看大的姑娘自我宽慰又问今儿的衣着。

    石榴红八幅湘裙、暗金织暗花金色直领对襟长衫、蝴蝶戏花垂流苏的半头帻。

    黛玉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和昨儿的配色相似。”

    “夫人说这几日都穿喜庆些。”杨嬷嬷想着落选的各种深浅红配色,笑着哄黛玉穿衣裳。

    黛玉劝自己是为让娘亲安心,连包都选了大红色的。

    等收拾妥当,见着云雀、青鸾、雪雁并两位嬷嬷要一同去,黛玉有些回不过神。

    她也算做了好事,不用这么多人看着吧?

    杨嬷嬷解释一句,“夫人说姑娘往日不喜人多都随您,但姑娘大了,身边人手也该都配齐了才好。”

    黛玉:“要多少算配齐?”

    这个雪雁知道,掰着手指数给黛玉听,“一等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小丫鬟六个,管事嬷嬷两个。”

    黛玉惊了:“这也太多了些。”

    杨嬷嬷笑了,就这老爷和夫人并大爷还犹嫌不足。

    实在是家里清白又有些本事还能忠心且不死心眼的只挑出这些。

    至于雪雁依旧做她的伴读和玩伴,领一等丫头的例。

    自己才做了噩梦,黛玉也不好现在开口说不要这么多人。

    只能浩浩荡荡去上学。

    才到廊下,黛玉就瞧见许多生面孔,甚至还有佩刀的。

    这是什么情况?

    黛玉看着扑过来的红玥,才知道那佩刀的是义孝亲王府上的侍卫。

    除了侍卫,红玥身边也多了两个丫鬟并婆子,其余几人皆如此。

    看来昨天吓到的不止自家爹妈。

    说过甜蜜的负担,马知意问起昨儿都是如何过节的就裘森一瘸一拐走来。

    马知意惊得起身大呼,“裘森,你昨儿又干啥坏事了?”

    “我能干什么坏事!是被我爹打的。”裘森见一同冒险的小伙伴满脸吃惊,不解问:“你们回去没再被动家法吗?”

    蒋似鹏弱弱开口,“不是打过了吗?”

    马知意绕着裘森转一圈,浓重的药膏味儿让她忙退后两步,“你爹这是下了多重的手啊?”

    “咱们虽不带人出去探险不对,可好歹也救了被拐的孩子,算好事一件啊。”

    说起这个裘森就气,“我一提这个,我爹打的更狠。”

    “他一个管都中治安的没本事抓拐子,当儿子的替他抓了,没找他要功劳就算了,凭啥还要打我。”

    裘森也不在意无人帮自己说话,一屁股坐下疼的窜起嗷嗷叫两声,又道:“咱们也算一块为民除害了,咋也不至于只捞一顿打吧?”

    黛玉:我没挨打,但这会儿也不敢要奖励。

    “你挨打不冤。”红玥嫌恶扫一眼裘森,在他呲牙咧嘴时幽幽道:“本郡主昨儿入宫赴宴。”

    裘森顾不得身上的疼,三两步蹲到红玥跟前,“可是陛下要奖赏咱们?”

    一旁马知意、蒋似鹏、顾瑾几个纷纷看向红玥,就连黛玉也没能例外。

    一众小姐妹眼巴巴看着,尤其黛玉今儿金红配色更像神仙座下仙童,红玥没了逗他们的心思,“当然。”

    比奖赏先来的是邢郝云在全体人面前的批评。

    若非有黛玉机灵留了记号让杨嬷嬷通知大家,此刻怕是一行人已经被卖去了南边,这种支开随从私自冒险的危险行为不能效仿。

    不过该夸赞的邢郝云也没一句话带过,能反制拐子救出十一个孩子,实乃小英雄。

    站在殿台上的几人笑的肆意,随后就听邢郝云宣布了惩罚。

    清洁玩具、游乐器材、食堂帮忙洗菜……哪怕阴差阳错端了拐子窝,也不能抵消最开始支开人去探险的错误。

    想着家中那顿打,裘森没敢反驳,乖乖认罚。

    等到课间,两位都太监带着两位陛下的口谕来此表彰一众抓了拐子的小英雄。

    大家虽都是勋贵出身,可也不是都有机会见到陛下身边的都太监,很是好奇。

    最得太上皇圣心的馨宁郡主在列,传口谕的太监笑的眼尾又多了几条褶子。

    热情的拉着每一个小孩传达圣意,说他们年岁小却能临危不乱,实乃未来栋梁之材。

    尤其开口就唤公公为爷爷的黛玉,被两位都太监围着夸。

    其中一位提起当年老圣人亲点了林如海的探花郎,如今见了姑娘才知什么叫凝天地灵气而来的小仙童。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说皇后娘娘听闻姑娘爱书,特备了几本抄录的古籍又选了不少太子殿下幼时喜爱的小玩意。

    在宫里的皆是人精,并没有因多夸了居首功又唤自己爷爷的黛玉就忘了其他人。

    笑吟吟指着身后抓了拐子的赏赐,问诸位是否喜欢。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无论喜欢与否,都要感谢皇恩。

    偏各自家里人不知两位圣人会亲自下旨派人来,往日亦无需面圣,从未教这些礼节。

    秉着来人客气她们也要客气对待和尊老爱幼,小孩们个个乐呵呵回着。

    等听到问满不满意救人奖励,一个个抻着脖子往托盘里瞧。

    铺着绸缎的托盘中有文房四宝、精致的弓箭、各种瑞兽和刻着吉祥图案的金银锞子、比他们大的风筝、鱼竿。

    可谓是送到了小孩子们的心上。

    各个拿着自己最喜欢的扭头冲两位都太监道谢,甚至还邀请一块放风筝。

    真心实意的邀请和虚情假意的感激寒暄,前者着实让人高兴。

    别说两位爬到总管位置上的都太监,后面跟着的小太监更甚,恨不能一口应下,陪着一块玩。

    但他们还得回去复命。

    见着来人为难,黛玉挑了几个自己最喜欢的金银锞子递过去,“爷爷拿着一会儿买些糖,嘴甜心里也甜,也算与我们同喜一回。”

    不等人推,黛玉塞过去,又从小挎包里掏出装的几块糖往人手里塞,“爷爷来送礼,我送糖给您吃。”

    其余几个听得连连点头,有样学样给一旁小太监塞,没糖的塞自己没吃完的糕点。

    哪怕受了罚,但她们实打实救了被拐的孩子,好事就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啊。

    往日去传旨哪家不是偷偷私下给领头的塞个红封,嘴上说着请公公喝茶。

    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的小太监们红了眼,连推辞都忘了。

    收过不知多少次的两位都太监则一时有些怔愣。

    这是孩子最真诚的心意,没有大人的世故与旧例,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等听着要走,一个个不止向两位圣人道谢,还叮嘱他们路上慢些,下次来要一起放风筝。

    他们是圣人心腹位高权重,明面上那些大人们也称一声大伴,可私下和心里是瞧不起他们

    的。

    唯独这些孩子没有。

    两位都太监心里明白,能有这番待遇,全是因那个年纪最小、眼神最清亮也最像小仙童的黛玉起了头。

    两位都太监在入宫门后对视一眼,分别去向各自的陛下回禀。

    人精学话本就让人听得高兴,更逞论童真童趣的话让见惯了遵守宫中规矩的太上皇龙心大悦。

    李寿觑着太上皇高兴,继续道:“林家那位小贵人听了说圣人日理万机还能想到她们,连感叹陛下辛劳,要多休息,还非要塞银子叫小的买糖跟着一块乐呵,又掏了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给了小的。”

    这番话勾起了老圣人对上一代林侯的回忆。

    林家代代出人才,奈何子嗣单薄,天不假年,他记得如今林家撑门立户的林如海还是他钦点的探花。

    只是他当年病重,林如海外派升迁皆不是自己手笔,数年已过,不知是否臣与君同心啊。

    李寿公公见状又说起幼儿园中见闻,不多,足够让老圣人记起林如海之妻乃荣国公贾代善之女。

    又觉有能臣可用的老圣人摆摆手,“今儿同去的赐一盒糖。”

    李寿公公谢过圣恩,悄悄退出大殿。

    与此同时,入勤政殿回禀的另一位都太监进喜公公也得了赐糖的赏赐。

    不过这糖不能吃,是由内务府造一批糖块形状的金锞子,今儿去的皆有。

    宫中如何,拿着御赐玩物在院中招摇的裘森一行压根不关心。

    裘森不止自己炫耀,还拉着探险小分队的一起。

    她们都是小英雄!

    夸赞声如潮水般涌来。

    不等小孩开始说一路如何惊险,翠翘唤他们去厨房帮忙。

    裘森有些不高兴,他还没说过呢,不过被红玥一瞪,只能老老实实去洗菜。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祖宗们被教着洗菜。

    人小手短,又要抠菜叶看根部洗好没,速度比蜗牛爬还要慢。

    好在厨娘早得了夫人吩咐,让他们洗的压根不是中午要吃的菜,慢些也无妨。

    可一群受罚的小孩不知道。

    看着人家洗了好几样菜,自己一伙人连一种都没洗好。

    裘森四下看看招呼小伙伴靠近道:“要不咱过过水就算洗了吧。”

    黛玉摇头,“不行,菜不洗干净吃了会肚子痛。”

    裘森不满道:“到时候你们别吃,我不嫌弃吃不干净的。”

    蒋似鹏弱弱道:“可、可做熟了怎么分辩啊。”

    “那素的你们都别吃。”裘森直接拿起一颗过了水,“看,多快。”

    红玥一脸嫌弃,呵道:“裘森不准偷懒,你敢偷懒洗菜,本郡主就罚你洗一年的菜,全都自己吃。”

    裘森听到吃一年,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好好洗,慢慢洗的干净。”

    红玥示意马知意监督,等见他真的没偷懒,才放下心。

    一洗完裘森嚷着再也不洗了,比练拳还累。

    等吃午饭时又乐呵呵招呼大家多吃些,这些菜都是探险小队洗的。

    顾瑾见不少人看过来,下意识想躲,被马知意拉住,“这菜就是咱们洗的啊,你躲什么啊。”

    “我……”顾瑾一时语塞,黛玉见状拉拉马知意对顾瑾道:“我们也快去排队吧,不然想吃的都没了。”

    马知意拉着黛玉就往正在排队的红玥处跑。

    顾瑾回过神,就见黛玉对她招手,脚不由自主往前迈。

    红玥见她过来,端起大姐姐该有的担当,“快瞧瞧想吃什么。”

    顾瑾端着餐盘迷迷糊糊选好了饭,又同大家坐在一处。

    等吃饱顾瑾终于鼓起勇气看向红玥,“郡主,我能借《会典》一看吗?”

    “可。”

    顾瑾有些不敢相信如此轻松就借到了,甚至于连问她因何借都不问,那她这些天的纠结算自己为难自己?

    黛玉见她神情变幻,等放餐盘时悄声道:“我们可是一起探险打过拐子的。”有什么可以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