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着记忆再次走进二楼那个环形展厅,设备齐全,灯火明亮,一如往昔。
明眸—27亮起绿豆状的小眼睛,发出欢喜的迎接:“主人,你回来啦!”
鹿希野瞪他一眼,冷冰冰地问:“她在哪?”
身后传来声响,一个稚嫩的声音接嘴:“她是谁呀,是找我吗?”
鹿希野警惕地回头,看见来人却一怔。
天真无邪的表情,澄澈的蓝色眼眸,梦幻的粉色头发。
她小跑迎上去,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甜甜地喊道:“爸爸。”
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游若谷的气味。
鹿希野想也没想就推开她,她扑倒在旁边的展览桌上,闷哼一声,扶着桌沿站起来。
“对小孩子也这么不留情吗?”
她的语气变得成熟而生疏,眼神阴狠地看向鹿希野,说道:“妈妈可不像你这样。”
“我给你的任务,你就是这样做的。”鹿希野的手触摸上明眸—27的接电线,拔了插头,剩余的记忆再度顺着电流进了身体,“今夏。”
明眸—27结束了它的生涯,今后也不会再有明眸—28,明眸—29……
今夏揉了揉自己的胳膊,站直身子,干脆地应了一声“诶”。
“我最后问一遍,游若谷在哪?”
鹿希野扫视了一遍展厅,没有发现游若谷的踪迹。
但从刚才隐约的气味判断,游若谷一定被这人带走了。
“哇,真是感天动地,可歌可泣的爱情呀!可惜,我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情感。”
今夏啧啧嘴,又摊摊手。
“本来还想演一演,但是她已经解绑了命定条约,我也没必要再掩饰什么,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她直勾勾盯向鹿希野,嘴唇动了动,说着不符合外表的恶毒话:“我要你死。”
在鹿希野置若罔闻的表情中,她继续说:“爸爸,你和妈妈创造了我,我爱你们。”
“你知道得很多,但由于记忆断链,有些事你还是不清楚。妈妈的命不好,她从小就有慢性白血病,你们能够一次次穿越时间线,回溯到相认前,却永远无法改变她会在27岁死去的命运。”
鹿希野的表情松动,从不屑一顾到认真倾听。
他还推测出一个最困扰他的问题答案:他创造这个游戏的动机。
或许他不忍看她红颜薄命,一次次地陪她在虚拟世界中沉溺,是他舍不得放手。
“这个游戏的内存是有限的,你们一次次回溯,存档越积越多,我们所剩的利用空间紧缺。运行卡顿,故障频出,但跟那个发现比起来……”
今夏收敛了脸上的恨意,认真地说:“你们回溯的时间越来越不稳定了,偏离固定点的幅度越来越大。你们最开始相遇在她24岁,第二次也是24岁,第三次也是……后来是25岁,22岁,26岁,20岁……下一次,很可能就是在她死后。”
这个结论给她和鹿希野的脸上,一同添了笔悲痛的浓墨重彩。
“她要是死了,你们没法再相认,无法回溯,这个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她忽而笑了,笑得胸前的蝴蝶结装饰歪歪扭扭,笑得裙摆的蕾丝边皱成一团,“本来,你们要死就死了,我还可以坐享其成,独自拥有这个世界……”
“可你真的很聪明,在我第一次对你起杀心的时候,你就察觉到了。你设置了命定锁,只要你跟她一人真正地死亡,整个世界都会不复存在。”
“所以我为了活,必须满足你的要求。为了让你们在相爱,激活那股力量,一次次死亡后回溯时间,重获新生,我设置了那条逃脱条件。”
她边笑边说,被自己的唾液呛住,猛烈咳嗽了几声。
“可谓是煞费苦心。”
她干哑着声线说,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诅咒。
“但是时来运转,就在刚才,她替你解约了。现在你们只要死了,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再也进不来。7年后,她就该面对自己的命运。哦,我还会好好的在这里,这个世界也会好好的。”
鹿希野在她说话的时候走近了她,瞳孔里烧腾起熊熊烈火,脖子上的青筋跳动。
她释然地勾起嘴角:“这你不能怪我,保护这个世界,是我的底层代码,我被你们设定成这样。”
鹿希野就在她一拳的距离,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失控。
她没有逃。
“守护这个世界,虽是你赋予我的任务,可千百年来,我见证了这里的一切,早就把这片天地当做我自己的家。”
“我知道,你怕她死。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我不是。对我来说,有些东西,远比生命更重要。”
她把桌边削笔刀递给鹿希野,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
她看起来那么幼小,像是一只刚破壳的雏鸟,等待妈妈归巢。
“杀了我吧,你能为了爱情奋不顾身,我就不能为了我的信念献出生命吗?”
她张开双臂,暴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袒露胸口,毫不设防。
她看起来那么坚定,像是一只被绑了翅膀的雏鸟,向往自由的天空。
“杀了我吧,我已经研发出循环系统,这个世界已经能像真正的世界那样自我调节。等你们走了,你们的存档清除,这个世界会自己舔舐伤口——即便没有了管理员。”
鹿希野走出了展厅,身后的展厅静悄悄。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今夏的遗言。
“妈妈在楼上,替我带句话,我爱她。”
他找到了楼上的唯一一扇禁闭的门,敲了敲,门后的人回道:“我说了,想自己待着。”
还是很可爱的声音,只是多了点冷漠和不耐烦。
万般语言堆在心头,鹿希野竟不知从何说起。
“是我。”
鹿希野说完,门后久久不再回应。
“若谷,开门。”
他又说,喉咙紧得发疼。
这扇门没有把手,没有触屏,总而言之,没有任何能从外面打开的途径。
这算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吗?
“我也不想见你。”
游若谷背靠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望向落地窗外静止的画面。
“为什么?”鹿希野有些着急,又有些生气,“你把门打开。”
游若谷埋下头,脸藏在双腿之间,声音闷闷的:“我已经答应了今夏的解约,我们不会再回溯了。”
鹿希野喘了声粗气,压抑着说:“我知道,没关系。给了就给了,你先把门打开。”
游若谷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止不住地抖,把自己手上掐得全是月牙印。
她站起身,差一点就开了门,却又重新坐回去。
“其实……知道在游戏里死掉,只是回到现实世界这件事,我还挺开心的。上次杀死王浩宇,我一直没释怀,但是我没再和你说,因为怕你也有心理压力。我没有怪你,我觉得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我有想过,他这样的性格,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被好好关爱过,而我……”
“你没有参与他的过去,不需要为他的性格负责。”
鹿希野打断她,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生死。
游若谷吸了吸鼻子,从来没觉得说话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
“今夏挺好的,她没逼我解约,她把合同给我了,让我自己考虑。说是撕了它,合约就作废。”
“嗯,我知道了,你开门好吗?”
“我没撕,合同在我手上。”
她说着捂着嘴抽泣起来,哽咽不已,底下的破败城市在眼前模糊。
鹿希野贴在门板上,感受着她的痛楚,良久后,说道:“好,不哭了。开门,好不好?”
“但是我不想再回溯了……”游若谷泣不成声,可她尽力把每一个字说清楚,表达着自己,“那些美好的时刻曾经拥有过,就已经很好。”
鹿希野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他按着门的手举起,又放下。
“今夏跟我说,在游戏里时,外面的时间是静止的,难怪呢……我说我怎么没发病。”
游若谷不断伸手擦眼泪和鼻涕,擦在衣服上,裤子上,全身都是黏黏的,湿答答。
但无论如何,就是擦不完。
“嗯,其实我有一件事瞒着你
。”
“我这病是天生的,我从小就知道了,早都看开了。所以不用为了我,牵绊你自己。”
她努力平复了片刻,然后问出那个害怕的问题:“这里有什么好的……你难道不想去见你的家人吗?”
鹿希野沉默很久,开口道:“我也有件事没告诉你……”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些天来,你就没想问问我的家庭吗?”
游若谷确实没想问,因为她认为自己爱的是鹿希野这个人,不关他家里的事。
“10月25号不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多久。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一个孤儿,在郊区最偏僻的孤儿院里。我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
“也许是那里的资金短缺,条件落后,员工们态度都很差,其他孤儿们性格也大多顽劣,我只喜欢一个人待着,几乎没有社交。孤儿院规矩严苛,不准孩子们出门。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趴在围栏上看着外面的山和树,做着逃进山野里的梦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游若谷抬头,忽然觉得,他爱好户外自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然,那只是儿时最快乐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鹿希野说到这里,悲凉地笑了笑。
“那是因为你的人生就一直停在这里打转,你的人生本来有很长,后面几十年的人和事你都还没有体验过!”
游若谷说得激动,不知道是想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鹿希野不顾她的话,自己接着说。
“再后来,我被一个老太太领养走了。她终生未婚,也没有子女,可能是晚年孤寂,便带走了我。她宽容慈爱,博学多才,教会我很多东西。我的姓名是她给我取的。我上大学时,她的身体变得很不好,我就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整夜守在她的病床前,第二天早晨再回学校上课。两年后她去世了,她把毕生的财产都留给了我。”
鹿希野顿了顿,
“我已经尝过一次失去亲人的滋味,我不想再失去你。”
游若谷坐不住了,她跪在地上,艰难撑着上半身。眼睛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拧不紧,水直直滴在地板上。
“你是不敢面对现实吗?你是不是懦夫?”
她的话推了他一下,他像是纸片做的一样,差点摔倒。
“回去吧,过你的生活,别逃避了。在你自己的游戏里称王称霸,有什么意义?”
“能保护你,就是我的意义。”
“别来找我!”
游若谷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趴在地上,把滚烫的脸贴上冰冷的瓷砖,四肢硌得生疼,胸廓腹部起起伏伏。
“早就该结束了……我不想再这样一遍遍轮回,原地踏步。”
“你也不该被困住,人生总是要向前看,向前走。”
她翻过身,仰躺在地上,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窗外的阳光,觉得所有都是那么不真实。
“游若谷。”
鹿希野也颤抖着,喊她名字。
她的名字真好听,虚怀若谷,自己永远做不到她这样“大度”。
她的名字也真烫人。
鹿希野头抵在门上,额头被压得通红。
“我数三声,你要不开门,我就走了。”
游若谷大口喘着气,动了动手,一点儿力都没有,爬不起来。
他说完,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开始倒数。
“三。”
游若谷心被揪住了。
她扯着袖子,扶着墙挣扎着起来,头却撞上墙壁,脑门嗡嗡的,但还能清楚听到门外的数数声。
“二。”
她的手指勾到了门把手,又因为手上的泪液太多,滑走了,整个人又重重摔下。
她连忙又攀上了门把手,这一秒仿佛格外漫长,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开门。
“一。”
这一秒仿佛格外漫长。
她把自己的舌尖咬破,铁锈味弥漫,却缓解不了心里的痛。
门外是久久的沉默。
随后她清晰听到一串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