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新茶氤氲。
定国公夫人徐氏把府里的姑娘们一一引见给明珠。
国公府里面的人并不复杂,定国公除了与原配夫人生的嫡长子以及现在的国公夫人所出的嫡幼子之外,还有一个姨娘,有两个庶出的姑娘,一个是十三岁的年纪,还有一个十岁。
这两位姑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垂着手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令仪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红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行礼的姿势标准得能拿去当教引嬷嬷的范本:"令仪见过郡主。"
不愧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姑娘,即便徐家是小世家,但是这气度和礼仪就是好。
"徐姑娘不必多礼。"明珠笑着虚扶了一把,"那日在醉江月,倒是见过令仪姑娘的兄长。"
"家兄回来还与我说呢,说郡主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徐令仪抿嘴一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讨喜。
明珠客气地笑着,目光在花厅里又转了一圈。
府里的姑娘见了,徐家的姑娘也见了。
独独少了一个人。
"咦?"明珠故作好奇地眨了眨眼,"我怎么记得,帖子上说,夫人新收了一位义女?今日这宴席,一半也是为了她办的。怎么不见人?"
徐氏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回郡主的话,"她赶紧解释,"是这么回事——今日城里漱玉诗社恰好有个诗会,一早便把轻语邀了去。我想着诗社那边都是京里的文人雅士,也不好推却,就让她去了。这会儿……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误不了赏花宴的。"
明珠闻言,不由轻笑了一声。
"国公府这位义女,倒是有趣。"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着浮沫,声音不重,字字却清楚:"夫人为她操办这一场赏花宴,本就是要将她引荐给京中诸位的。徐家的公子小姐,今日可是齐齐整整都在——反倒是她这个正主儿,跑出去赴诗社的诗会了。"
徐氏的笑,勉强了几分:"郡主有所不知,诗社那边是早几日就约好了的,今日这赏花宴,却是临时起意定下的。她一个姑娘家,不好推了那边来就这边,言而无信,总归是不好……"
"原来如此。"明珠也不再多言,只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夫人对这位苏姑娘,是真好啊。"
这句话说得软和,听在徐氏耳朵里,却像针尖扎了一下。
是啊——人家郡主,太后跟前头一份的体面人,今日头一个到,赏足了定国公府的脸。
可自己那位义女呢?宴席都快开场了,人还没从诗社回来。
两相一比,高下立现,也……着实不像话。
徐氏脸上的笑愈发挂不住了,端起茶盏掩饰地抿了一口。
"郡主别多心。"徐令仪笑着打圆场,声音又软又甜,"苏家姐姐是才情好,漱玉诗社的诗会,寻常人想去还去不成呢。她今日也不过是去露个面,全了诗社的人情,定然误不了这边的正事。"
"徐姑娘与她相熟?"
"相熟的。"徐令仪的眼睛亮晶晶的,"苏家姐姐人可好了,一路进京,待我如同亲妹妹一般。"
明珠在心里"哦"了一声。
瞧瞧,人才进京几日,徐家这位嫡出的大小姐,就已经一口一个"苏家姐姐",替她描补、替她圆场了。
这位苏姑娘笼络人心的本事,两世为人,一如既往的炉火纯青。
“你们才刚回京城不久吧,怎么这位苏姑娘便被京城的漱玉诗会给邀请去了呢?”明珠故作好奇的问道,“这漱玉诗会我听哥哥说过,是京城许多有名的文人攥起来的诗会,莫非苏姑娘很早就与这些人相熟?”
明珠这话一出,定国公夫人和徐令仪的脸色都是微微的一僵。
是啊,她们回来也不过十几日的时间而已……
这京城有名的诗会怎么会忽然邀请苏轻语去了呢?
定国公夫人不由眉心微微的一蹙。
以前不觉得,但是今日她忽然感觉到这一路陪着她回京的苏姑娘似乎不像是自己所见到的那般简单……
"说起来,"明珠状似闲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不知这位苏姑娘,是怎么与夫人结识的?夫人待她这样好,想来缘分不浅。"
提起这个,徐氏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脸上的尴尬也散了几分。
"说来也是奇缘。"她抚了抚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两个月前,我回南边娘家省亲,回来的路上,在山道边歇息,不知怎么惊了草丛里的一尾毒物,不光咬了我还咬了令仪。随行的婆子吓得只会哭,眼看那毒发作,我们两个都快要不行了……"
"偏巧,轻语打那条山道经过。她一眼认出那是南疆来的毒蛇,当即替我剜出毒血,又敷了她随身带的药,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走方的医女,医术极好,人也心善。她不放心我们二人的伤,一路跟着车队,亲自照料,直把我们一行人平平安安送回了京城。"
徐氏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郡主你说,这样的救命之恩,我怎么能不报?她一个孤女,无亲无故,我便认了她做义女,也叫她往后有个依靠。"
"原来如此。"明珠听完,抚掌轻叹,"夫人好福气,苏姑娘好医术,好善心。"
她面上赞叹,心里却冷笑着把这段"奇缘"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南疆来的毒蛇。
山野里,官道上,专挑定国公夫人歇脚的地方,出来咬了一口。
咬完了,毒性发作得不快不慢,恰好够一位"恰好路过"的医女剜血、敷药、救人,救得惊险,又救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救命之恩,一路护送,进了国公府,认了义女。
好一条环环相扣的路,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开场。
那尾"南疆来的毒蛇",是蛇自己长了腿,还是有人替它选了道,只怕只有放蛇的人心里清楚了。
“是吗?”明珠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唇,故作惊讶的模样,“可是这南疆的毒物是怎么到了京城附近的?还偏生就咬了国公夫人了!好奇怪啊!”
好难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