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定国公府赏菊宴。
青芜小筑里,春分、夏至天不亮就爬起来了,把箱笼里的衣裳一套一套地往外搬,摆了满满一榻。
"郡主,这套海棠红的怎么样?配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往人堆里一站,保管把什么京城贵女都比下去!"
"要奴婢说还是那套缂丝的,缠枝莲纹,阳光下转个身都流光……"
明珠披着中衣坐在镜子前,打着哈欠听她们吵,最后随手指了指角落里那套浅蓝色的衣裙。
"就它吧。"
春分捧着那套裙子,人都傻了:"郡主,这、这也太素了些……今日各府的贵女小姐可都是铆足了劲去的!"
"素点好。"明珠站起身,由着她们伺候穿衣,又指了指妆匣,"首饰也不用金的,那套珍珠的就成。"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郡主及笄前的头一场大宴,怎么反倒往素净里打扮?
明珠看着镜子里的人,自己却是满意的。
浅蓝的裙,珍珠的光,清清爽爽,正好衬她这个年纪。
前世的前世,她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什么华贵穿什么,什么隆重戴什么,赤金的头面一层压一层,织金的裙子一寸叠一寸,恨不能把整个亲王府的家底都披在身上。
可她忘了,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那些过于繁重的服饰压在她身上,非但不美,反倒把她衬得笨重,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拼命地打扮,不过是想让谢云澜多看她两眼罢了。
结果呢?人家一眼都没多看过。
真是……糟心的前世,糟心的谢云澜。
明珠撇撇嘴,把那点陈年的晦气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一世她又不是为了谢云澜来的,犯不着。
何况今日这场合,她心里可是明白的很,各府的贵女都是明里暗里较劲的,一个赛一个地往身上堆料子、堆首饰。
这种时候,她若也跟着铆足了劲,反倒落了下乘,成了"争奇斗艳"里的一个。
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大盛唯一一个亲王府的郡主,太后的眼珠子,皇后亲手操办及笄礼的人。
她只要穿得不突兀,体体面面地往那儿一坐,满场就没人敢舞到她面前来找不痛快。
真正需要铆足了劲的,从来都不是她。
是苏轻语。
明珠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口脂。
北地那一局,苏轻语的戏台子塌了。
今日这场赏菊宴,就是她重搭的戏台——她一定会拼尽了全力,给自己搏一个惊艳全场的亮相。
明珠都能想象出来:一袭白衣,或者一袭月白,人淡如菊,往满园菊花里一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得看直了眼。
若是再赶上哪个贵人犯了急症,她"恰好"出手相救,一手医术惊艳四座……
呵,套路,都是套路。
前世的前世她就是这么赢的。
这一回,剧本应该是都不带改的。
只是没了北地的名声加持,她怕是要多展示点自己的才艺了。
明珠低头,理了理袖口。
袖袋里,一副金针用软布裹着,贴着她的腕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比美?
她可不比。
比美这种事实在是有点糟心,她一个郡主,跟个来路不明的"义女"比美,赢了也不光彩。
她今日来,就办一件事——砸场子。
苏轻语要救人扬名?
行啊。
那得看她救不救得着。
只要宴会上有人病发,明珠保证,自己的针,会比苏轻语的药更快。
只要她腿快,就绝对跑得赢苏轻语!
"郡主,好了。"春分替她簪上最后一颗珍珠,退后半步,眼睛一亮,"真好看……"
明珠站起身,转了个圈。
浅蓝的裙摆在晨光里荡开一个清浅的弧度,不华贵,不逼人,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推开房门出去的时候,谢十七正立在院中等候。
他今日还是一身黑衣,一张脸毫无遮掩,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站在晨光里,好看得有些过分。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
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浅蓝色的裙,珍珠的光,少女立在门口,晨光落在她发间,亮得晃眼。
谢十七的喉结动了动,飞快地垂下眼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看吗?"明珠偏不放过他。
"……好看。"他盯着地面,声音发紧,"郡主今日,很好看。"
"敷衍。"明珠啧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睛都没抬,就说好看。"
谢十七:"……"
他若是抬了眼,那话,只怕就说不出来了。
定国公府的马车早就在府门外候着了。
明恒已经坐在车里,见她上来,掀了掀眼皮:"按照你的吩咐,我可是早早的就等在这里了。咱们现在这个时候去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昨日明珠就叫他这个时辰来马车上等,明恒有点无语……以他们的身份哪怕就是最后去,定国公府也不敢说什么……
何必要赶着这么早去?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明珠施施然坐下。
"那是虫。"明恒面无表情,"早起的是被吃的。"
"那是别人家的虫。"明珠理直气壮,"咱们家的鸟,只吃虫。"
明恒:"……你到底为何要这么早去?"他好奇的问道。
“哎呀。你就当我这是第一次外出参加这么大的宴会,心底好奇嘛!”明珠摇晃了一下明恒的手臂,撒娇道。“我要多看看,多学学啊。”
明恒……算了算了,随她去了。
他放弃跟她讲道理了。
小姑娘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说,他就不追问了,她既然要自己陪着,那就陪着便是了。
横竖自己的妹妹有自己心疼着。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定国公府去,到得果然早。
早到什么地步呢——定国公府的门房刚把灯笼挂齐,一抬头看见昭文亲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揉了三回眼睛,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定国公夫人徐氏亲自迎到了二门。
徐氏二十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满头珠翠,人还没走近,笑先到了:"哎哟,世子和郡主怎么这个时辰就到了?可是我们府里怠慢了,帖子上的时辰写得不够明白?"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是真有些受宠若惊。
昭文亲王府是什么门第?
这位安宁郡主,如今是太后心尖上的人,及笄礼都是皇后娘娘亲手操办的,满京城独一份的体面。
更何况不光是她,就连昭文亲王府的世子也一起来了……这位更是厉害,虽然不上朝,但是御书房却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样的贵人,寻常宴席能赏脸来一趟,就是主家的荣耀,哪有头一个到的道理?
今日这头一份,竟是叫她定国公府得了。
"夫人言重了。"明珠含笑福身,礼数周全,"是我听闻府上菊花开得好,心里馋得紧,来早了。倒是叨扰夫人了。"
"不叨扰,不叨扰!"徐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侧身相让,"郡主肯早来,是给我们府上赏脸呢!快请进,花厅里刚沏好了今年的新茶——"
明珠一边拉着明恒往里走,一边拿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定国公夫人。
笑面,热络,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也难怪,能把续弦的位置坐得这么稳,不光自己生了儿子,还能压着原配的嫡子不让国公爷给请封世子,没有点手段怎么成。
只是——
明珠的目光在徐氏身后扫了一圈。
没有旁人。
那位即将惊艳全场的义女苏姑娘,并不在迎接的队伍里。
明珠也不意外。
主角嘛,总是要最后一个登场的。
锣不敲响,戏不开场,就是不知道苏轻语现在在做什么。
定国公知道明恒来了,也赶紧迎了出来,直说要请明恒去吃茶。明恒看了看明珠,见明珠表示她可以,随后对谢十七以及跟在明珠身后的秋雨与冬雪说道,“你们护好郡主。”
叮嘱完之后这才转身跟着定国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