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心神,灵力自掌心吐出,细如游丝,顺着他的心脉探进去,裹住那只乱撞的蛊虫,一寸一寸,往左腕的方向赶。
那蛊挣扎得极凶,她便极有耐心。它撞一回,她裹紧一分,像钓鱼的人遛一尾烈性的大鱼。
约莫半刻钟,谢十七左腕的伤口处,血珠忽然一涌。
一点殷红的、米粒大小的东西混在血里钻了出来,落在帕子上,还在扭曲挣扎。
明珠眼疾手快,指尖一张符纸拍上去,火光一闪,那东西"吱"地一声,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灰。
满室一股焦腥气。
"钟,拆了。"明珠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谢十七怔怔地看着自己腕上那道口子。
每月数着他命的那口钟……就这么,没了?
"缓一缓。"明珠不给他回神的时间,端过那盅黑漆漆的汤药,"喝了它,接着拔毒。"
汤药又苦又寒,入腹如吞了一块冰。
"雪胆以寒引寒。"明珠道,"你体内的寒毒盘踞十几年,根深蒂固,寻常法子够不着。我用这味药把它从骨缝里勾出来,再以灵力顺着你的经脉,逼到十指放出去。这一程最难熬,你会冷,冷到骨头缝里。忍着。"
谢十七点头:"属下不怕冷。"
"我知道你不怕。"明珠绕到他身后,掌心抵上他的后心,"但你记住,待会儿无论多冷,不许运功抵抗。一运气,寒毒就缩回去了。"
掌心贴上后心的那一刻,谢十七浑身一僵。
他上身未着寸缕,她的掌心是直接贴在他皮肉上的。
温软的、干燥的一双手,抵在他后心两处大穴上,热度顺着皮肉往里渗。
谢十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连疼都忘了。
"凝神。"明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本正经,"心跳得这么快,蛊没闹,你倒先闹了。"
谢十七:"……"
他把眼睛闭上了。
灵力入体,先是暖。
暖过之后,药力化开,一股寒气自他五脏六腑里被勾了出来,顺着经脉节节败退。
明珠的灵力追着那股寒气,一寸一寸地逼,从脏腑逼到四肢,从四肢逼到指尖。
谢十七开始发抖。
先是指尖,再是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像坠进了腊月的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
可他一双手稳稳搁在膝上,纹丝不动,任由十指的指尖渗出一滴滴黑血,落进脚边的铜盆里。
那血黑得发蓝,滴进盆里,竟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腥冷之气弥漫开来,守在院外的春分都打了个寒颤,小声问夏至:"屋里怎么比外头还冷?"
夏至拢着袖子,目不斜视:"郡主在治病。"
"哦。"春分搓了搓胳膊,"那这病,怪冻人的。"
铜盆里的黑血积了小半盆,明珠的脸色也白得没了血色。
她的灵力本就没养回来多少,这一趟逼毒,几乎见了底。
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了下舌尖,强撑着把最后一段经脉里的残毒赶尽。
"郡主。"谢十七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够了。"
他没回头,可他感觉得到——抵在他后心的那双手,凉了,还在抖。
"闭嘴。"明珠道。
谢十七闭了嘴。
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
他宁可那毒在他骨血里再盘十年,也不想她为他熬成这样。
最后一缕寒毒被逼出指尖,明珠手腕一翻,三根银针封住他指尖的血口,整个人晃了晃。
"还剩最后一步。"她扶着榻沿站稳,绕回他面前,"那只引线蛊。"
"郡主,改日再——"
"改日?"明珠打断他,"你在开玩笑呢?我忙活到现在这样,你叫我改日?快闭嘴吧你!"
她盯着他:"何况那只蛊锁着你的内力。它一日不除,你的武功,就一日只有七成。"
谢十七一怔。
"伸手。"
第二只蛊比第一只凶得多。
它盘踞心脉十几年,如今寒毒尽去,它失了依仗,又被灵力惊动,竟发疯似的直往心脉深处钻——那是要与宿主同归于尽的架势。
明珠早有防备,七根银针先一步封住心脉周遭大穴,灵力如网,当头罩下,硬生生把它从心脉边上绞了下来,顺着老路,往腕口赶。
这一回,谢十七疼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
他偏头吐在帕子里,硬是没让它溅到明珠半分。
明珠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手下的动作更稳、更快。
"吱——"
第二只蛊虫钻出腕口的时候,竟还想反扑,被她两指一夹,符火过处,烧了个干净。
"引线,也拆了。"
明珠收回手,后退半步,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她笑起来,眼睛亮得惊人,"谢十七,从今夜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你真的自由了!"
谢十七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体内,被锁压了十几年的内力如冰河开冻,春水奔涌,顺着畅通无阻的经脉浩荡而行,比他记忆里的任何时候都要雄浑、都要顺畅。
他抬起头,看着椅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却笑得眉眼弯弯的人。
他真的自由了吗?!
心底激荡着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感觉,炙热而浓烈。
不!他不要自由!他要把自己的命交给眼前的姑娘!
她为他熬干了灵力,嘴唇都泛着白,可她的眼睛那么亮,像是做成了一件天底下最得意的事。
谢十七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腕,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的瓷器,低头替她探脉。
脉象虚浮,灵力枯竭。万幸,没有伤及根本。
"郡主。"他垂着眼,声音低哑,"属下的命,不是属下自己的。"
"嗯?"
"是郡主的。"他说,"从前是,往后,更是。"
明珠一怔,随即失笑,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费这么大劲儿还你自由,你倒好,转手又把自己卖了。"
谢十七垂着头,没躲,也没辩。
他心想,那不一样。
从前是谢家拿铁链拴着他。如今,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把命放进她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