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抿紧了唇,他试了。
真的试了。
可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七八个来回,愣是吐不出来。
他这半生,从记事起就是"属下",是"奴",是"十七",是跪在地上的、听命的、随时可以去死的那个。
"我"这个字,于他而言,比杀人难上千百倍。
他憋得额角都冒了汗,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
"嗯。"明珠笑眯眯地应,"你是谁?"
"我是……"谢十七卡住了。
我是十七?
我是谢十七?
我是郡主的刀?
都不对。
这些都不是"我"。
他忽然有些茫然。
火光里,他那双素来死寂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无措的神色——像一个走了十几年夜路的人,忽然被人问:你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不知道也没关系。"明珠没有再逼他,声音放得很轻,"慢慢想。想明白了,也第一个告诉我。"
谢十七垂下头,许久,极轻地点了一下。
洞外的雨彻底停了。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雨后山林清冽的草木气。
炭火将熄未熄,暖意尚存。
明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具身子是真的虚,说了这半夜的话,倦意便涌了上来。
"睡吧。"屏风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十七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重新蹿高了些,"属……我守着。"
明珠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袍,躺回岩石上。
"谢十七。"
"我在。"
两个字,答得又轻又快,没有"属下",也没有迟疑。
话说出口,屏风两头的人都愣了一下。
明珠先笑了。
"今夜你护着我,我很安心。"她望着屏风上他的影子,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清楚,"所以以后你要像守着我一样,守好你自己。"
谢十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从没有人会如明珠一样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守好他自己吗?
鼻子很酸,心底也酸,但是更多的是一种他以前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如春日的嫩芽破土而出,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激荡着他的心跳……
隔着一层布,他死死盯着外袍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那影子纤细、单薄,却像是伸出了一只手,把他整条手臂、整颗心都攥住了,挣脱不得,也不想挣脱。
"……好。"
良久,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属下遵命",没有"万死不辞"。
只有一个字。
好。
明珠满意地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回,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谢十七在屏风这头重新坐下,一臂远,不近,不远。
他守着她,听着那隔着一层布传来的、绵长安稳的呼吸,听着洞外最后几滴雨水从岩壁上滴落的声音,一夜未眠。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骤然而至的暴雨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谢十七隔着那道外袍屏风,望着火光投在上面的那个人影。
她侧躺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影子随着火苗轻轻晃动,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明珠。"
没有郡主。
没有属下。
就只是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这条从狼窝里、从血里、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命,忽然就有了归处。
而他不知道的是——
屏风那头"熟睡"的明珠,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藏在衣袖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天色还早,她不想起来,只翻了个身,裹紧了谢十七的外袍又睡了过去。
感觉到明珠的呼吸再度变得平缓深沉,谢十七悄然的离开了山洞,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条已经清洗干净的鱼和一些清水。
昨日山中下了一场暴雨,山溪里面的水倒是涨了不少。
那些清水是他摘了树叶包着带回来的,还折了几根带着细嫩的树枝,权当是柳枝,一会等郡主醒了,可以给郡主洗漱用。
现在条件有限,时间又紧,他能找到的暂时只有这些东西了。
谢十七不敢在外面多待,怕明珠有危险。
等他才回到山洞,就见明珠已经起身,且已经将外袍穿好了。
"早啊,谢十七。"她将谢十七的外袍递给了谢十七。
明珠的声音传来,比清晨的阳光还要叫人感觉到心情愉快。
她看着谢十七的笑容比晨间山林里面的露水还要纯净,谢十七怔了一瞬,随即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谢十七先将洗干净的鱼夹在火上烤,又将清水和树枝递给明珠,伺候着她简单的梳洗了一番。
趁着明珠洗脸,他赶紧将自己的外袍也穿好。
明珠的发髻散了,长发自然的披散在身后,她看向了谢十七,“谢十七,你会梳头吗?”她的发簪昨夜逃命的时候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只剩下发带还在。
谢十七怔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会的。”他在庆幸暗卫营里面什么都教,他们有的时候出任务会伪装成女子,所以也会梳一些女子的发髻。
“那我的头发交给你了!”明珠笑着转过身来。
谢十七站在了明珠的身后,晨间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树叶映在洞口的空地上,斑驳的光影之中,她乌黑的长发宛若瀑布一样自然的垂落……
谢十七的心砰砰的乱跳着,他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抬手捞起了她的长发。
果然如他所想,她的长发带着几分凉意,柔软滑顺的就如山间的溪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流过……
他明明是会的……可是碰触到明珠的长发,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好像是在打架一样。
“没事,你弄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明珠看出了他的拘谨,笑道,“只要别像现在这样碍事就好。简单点就成!”
谢十七的耳尖微微的一红,“是。”他低低的应了一声,放弃了,以后回去一定要好好的练练盘发的技术!
他将明珠的长发变成了几股辫子,然后用发带束在了一起。
这是很简单的样式了……不过胜在干净利落,适合山间行走。
明珠抬手摸了摸谢十七给自己编好的发辫,“编的真不错,比我自己强太多了!”她转身抬眸看向了立在她身后的高大少年。
少年的额头似乎带着几分薄汗,更衬得他的皮肤莹白如玉,她的忽然转身,让他的目光猝不及防的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少年的脸颊都慢慢的红了起来。
真是一个腼腆又帅气的少年啊……阳光洒落他的肩头,晕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另外半边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如果不是盯着仔细看,几乎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
明珠抬眸看着他,其实他和谢云澜也不是那么像……乍一看是像,可仔细看下来,谢十七就是谢十七!
明珠失笑了,自己以前是为什么会让那么离谱又简单的问题困住自己的?
谢十七从来不会是谢云澜的替身!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谢云澜也不配!
如果没有经历过之前那些事情,他应该是比谢云澜更耀眼更阳光也更温暖的存在!
谢十七不敢再和明珠对看,他的心跳已经够乱的,再乱下去,他都怕自己手抖……
他赶紧低下头去检查自己的烤鱼。
那鱼在明珠梳洗的功夫已经烤的差不多了,表皮焦黄,滋滋地冒着油光,谢十七赶紧将鱼翻了一下面,免得被烤糊……
明珠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你今日有盐?"
上一回在山坳里烤兔子,两个人谁都没带盐,好好的烤肉吃的总觉得少点什么。
她当时随口定下了"下次你带盐我带酒"的约定,自己都快忘了。
谢十七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细细的白盐。
“暗卫出门在外,盐是必备的。”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郡主上回说过,烤肉要带盐。"
明珠捏着那包盐,看了他两息,忽然就笑了。
这人就是这样。
她说的话,不管多随口,多零碎,他全都一句一句收着,收得比谁都严实。
“可以吃了。”谢十七看了看自己的烤鱼,拿下来递给了明珠。
"可惜没有酒。"明珠接过来,撕下一块鱼肉吹了吹,先递到他嘴边,"说好的,你带盐,我带酒。如今只有盐没有酒,是我失约了。"
谢十七看着她递到嘴边的鱼肉,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郡主,属下自己来——"
"张嘴。"明珠不容置疑,"试毒!"
谢十七……他僵持了三息,到底还是认命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咬走了那块鱼肉。
鱼肉入口,焦香里裹着一点盐味,明明是最寻常的味道,他却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鱼了……
"酒先记着。"明珠自己也吃了起来,眉眼弯弯,"等回了京,我补上。"
"……好。"谢十七低着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敢看她。
吃了东西,明珠的精神好了许多。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脸色虽还白着,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谢十七,昨夜你解决的那四个人,尸体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