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被谢十七抱回房中时,整个人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她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残叶,轻飘飘地窝在谢十七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鬓边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愈发显得脆弱不堪。
谢十七一脚踹开房门,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扯过锦被将她裹住,又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脉象细弱如游丝,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掉。
怎么会这样?
他瞳孔骤缩,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郡主……”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像是砸在自己心口上。
明恒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素来沉稳从容的世子殿下,此刻竟连衣袍下摆被门槛勾破了都未曾察觉。
他大步跨到床前,看见妹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身形晃了晃,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之前明珠曾经有过一次灵力耗尽晕倒的事情发生。那一次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边叫人不知道生死……
而这一次看起来情况似乎比之前那一次更糟糕一些!
至少那次她看起来没现在这样虚……
“医师呢?!”明恒努力的压制住自己心头的不安,“若是医师来不及,叫王家父子来先看看!”
王家父子已经归家,不多时,有医师被临雪给拎进了屋子。
他好好的在家里待着,就见一个男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的将他给拎走,一路飞檐走壁的过来。“我们郡主忽然晕倒,请你去看诊!”临雪一路拎着他疾跑,一路和他说明情况。
即便是被说明了情况,那医师还是被吓的不轻。
一直到现在他双脚落地心还被吓的乱跳不止!
“得罪了!事出紧急,赶紧先看病。”明恒抱拳说道。
那医师应了一声,便颤巍巍地搭脉、翻眼皮、看舌苔,半晌才擦着冷汗回禀:“回世子,郡主这是……这是心力交瘁,气血两虚,又兼连日操劳,耗神过度所致。并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睡足了便好……”
“睡足了便好?”明恒一把攥住医师的衣领,指节咯咯作响,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你可确定?为何她虚弱至此?”
“哥哥……”
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
明恒猛地松了手,扑到床边,一把握住明珠冰凉的手:“明珠?明珠!哥哥在,你醒醒!”
可明珠只是蹙了蹙眉,嘴唇翕动着,含糊地吐出几个听不清的字眼,便又沉沉睡去。
她的手指在明恒掌心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下意识抓住浮木,随即又无力地松开。
明恒僵在原地,看着妹妹苍白的睡颜,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起这几日,明珠总是笑着说“没事”,总是抢着去查账、去贴符、去审案,总是在深夜里还亮着一盏灯,对着满桌的卷宗细细核对。
他以为她撑得住,是他疏忽了,她总对着他笑,又那么聪明,他也习惯了她会陪在自己的身边表现的那么坚强、那么聪慧,那么有手段,却忘了她终究只是凡人之躯,会累,会痛,会倒下。
“是哥哥不好。”明恒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自责,“是哥哥没照顾好你。”
谢十七站在床尾,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是属下失职。属下本该拦着郡主,不该让她如此耗损。请世子责罚。”
明恒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十七跪得笔直,玄色的劲装上还沾着明珠方才昏倒时蹭到的茶渍,下颌绷得死紧,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罚你有什么用。”明恒闭了闭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好好守着她。她若醒了,第一时间来报本世子。”
他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即便是现在已经公审了沈遂,又破除了仙女娘娘在民间的信誉,但是救灾那边还需要人手,还有这仙女娘娘背后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他都没查清楚。
他没有多少时间陪在明珠的身边。
“是。”
明恒带着愧疚又看了明珠一眼,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廊下的灯火中显得格外萧索。
房门轻轻合上。
谢十七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中的明珠。
烛火在帐外轻轻跳跃,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脆弱。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以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额角的冷汗。
那触感冰凉而细腻,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让他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了。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却轻轻握住了明珠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
“郡主,”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您快些醒来吧。属下……不能没有您。”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日。
谢十七寸步未离。
便是送来的汤药也是他一点点的亲手给明珠喂了下去。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着一尊易碎的神像,不敢眨眼,不敢懈怠。
到了夜间,府衙内外渐渐安静下来。
谢十七看了看沙漏,又看了看明珠依旧苍白的睡颜,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外间,从明珠的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又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转身出了门。
廊下转角处,是赫连硕暂住的厢房。
赫连硕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他眼睛上蒙着白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白日里他听闻明珠晕倒的消息,急得差点摔了椅子,可他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干等。
他想去看明珠,却被明恒给拦了下来,他去了也无济于事,不如让明珠好生的休息。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门被轻轻推开。
“谁?”赫连硕猛地抬头,手握紧了拐杖。
“是我。”谢十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郡主事先交代过,若她哪日不能亲自前来,便由属下替赫连将军换药。”
赫连硕一怔,随即苦笑:“她……连这都安排好了?”
“是。”谢十七走到他面前,将瓷瓶和白布放在桌上,“郡主说,将军的眼睛已经到了最后几日,药一天都不能断,断了便会前功尽弃。她还将按摩的手法教给了属下,叮嘱属下若是她出什么意外,便由属下来替将军换药,不可懈怠。”
他说着,解开赫连硕眼上的白纱。
赫连硕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谢十七以银匙取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眼周的穴位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压、推揉。
那是明珠教他的手法。
她甚至怕他不记得,在昏睡前还拉着他的手,在他的眼角一点点的演示过。
赫连硕感受着那熟悉的酸胀感,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自眼瞎之后,便再也没流过泪。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毒素损伤了泪腺,他以为自己的心也跟着干涸了。
可此刻,听着谢十七那平板却一丝不苟的转述,想着那个明明已经累到极致、却还惦记着他眼睛的姑娘,一股滚烫的酸涩忽然从胸腔里涌上来,冲破了所有防线。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谢十七的手背上。
谢十七动作一顿。
“将军……”
“我没事。”赫连硕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是……只是忽然觉得,我赫连硕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相待。”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了满脸的湿意。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记着我的眼睛……”赫连硕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谢十七,你说她……她会不会……”
“不会。”谢十七冷声打断他,手下的力道却放得更轻,“郡主吉人天相,一定会醒。将军若真感念郡主,便该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复明,才算不辜负她这番心血。”
赫连硕沉默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十七替他重新缠好白纱,收拾好药瓶,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赫连硕,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郡主对将军,确实很好。”
赫连硕一愣。
谢十七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而出,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里。
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
回到明珠房中,烛火依旧静静燃烧。
谢十七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明珠沉睡的侧脸,忽然伸手,以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郡主”,谢十七在心底默念“您对谁都那般好。对沈二公子,对赫连将军……您可知道,属下有时候,真的很嫉妒他们。”
这些话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摆在心底。
良久谢十七的眸光微闪,他飞快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属下知道,”他起身,跪在了床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属下能守在您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您快些醒来吧,属下……还等着您吩咐呢。”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了一地银辉。
明恒站在廊下,透过半掩的窗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