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陈渡差点被保温杯里的水呛到,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静的顾霁禾,“你说的是周烬川?”
那晚从方泽楷家出来,顾霁禾接到陈谦眀的电话,本该准备出院的陈渡突然发起高烧陷入昏迷,抢救过来后睡了醒醒了睡,反反复复,就跟被夺舍似的,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恢复清醒,于是又被迫在病房“养尊处优”了将近两个月,今天总算可以出院了。
此时距离周烬川失踪已经过去三个月,音信全无,只留下一段两分钟的意味分明的通话记录。
结合此次事件,李全又经历了新一轮彻头彻尾的审讯,从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断档信息中,只能勉强得出结论:周烬川的叛变源于那个他独自一人在启康县晃悠的下午。可惜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或者见了什么人。
“不会吧?”饶是陈渡都震惊非常,但惊讶过后她又感到一阵后怕般的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顾霁禾连忙凑上前想扶她坐下,以为她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陈渡摆了摆手,蹙眉看着顾霁禾,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开口:“不瞒你说,我当时在学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怪。”
顾霁禾扶着她肩膀的手骤然一顿,指尖不经意间快速蜷了蜷。
那应该是陈渡和周烬川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进行过的面对面交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有点怪”这个评价着实称不上好。
“哪里怪?”顾霁禾收回手看着她问。
陈渡沉思片刻后耸了耸肩膀,不确定道:“可能是他太敏感了吧。那个时候我看见他从方老师办公室出来,本来只是想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让他多照顾一下你,结果他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在跟踪他......”
陈渡回忆着他的眼神,忍不住用热水入喉驱散莫名的寒意,缓了缓才非常委婉地问:“他对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吗?”
这样奇奇怪怪,冷冷默默,看谁都像看仙人掌似的,偏偏注意不到自己身上的刺。真是瞎折腾人。
陈渡不了解周烬川这些年的经历,自然理解不了他向外展示的锋芒,时刻注意背后的眼睛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可总有几双眼睛,他发现不了,或者,不想发现。
“估计是职业病吧。”顾霁禾半开玩笑似的回应。
几乎同时,陈谦眀的秘书走进病房。顾霁禾谢绝了秘书送她回家的好意,难得休假,难得有一个安静的下午,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一些令她安静不了的事情。
和方泽楷的对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相信她的导师也会信守承诺,她不知道其他人此时此刻的看法,也始终下定不了决心要不要如周烬川所愿控局。万一没控好崩盘了怎么办?
十月末,秋风渐凉,顾霁禾裹着卫衣外套走在小路上,她喜欢边走路边思考,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大脑就不会闲着。
然而还没想出答案,陆卓诚打来电话。他们几乎不会私下联系,还特意在她休假的时候,顾霁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段时间以来,陆队长沉浸式体验了一把“一人两用”的爽感,禁毒刑侦两头跑,顾霁禾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十分讲求效率的人,和沈峋配合得也很默契。
恍惚了一瞬,顾霁禾连忙接通电话。
“现在有空吗?”陆卓诚的声音听起来还挺轻松。
“陆队,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我有没有空。”
一声轻笑过后,他的语气又正经了几分:“你大概率得有空,回市局,我教你用枪。”
顾霁禾一时怔住,确认没听错后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好像曾经确实有这么一茬,当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推脱,枪?她连碰都不敢碰,何况开?
然而此刻却有一股莫名的火热涌上心头。枪?她确实需要保命的武器。
迅速打车回到市局后,陆卓诚已经在靶场等着她。他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将一把□□递了过去。
指尖摸到枪身的时候,顾霁禾还是情不自禁顿住,不过很快就若无其事地举了起来。比她想象中沉。
“你是第一次碰吗?”陆卓诚扫了她一眼问道。
顾霁禾放下枪,脱掉外套,戴上隔音耳罩,重新拿起枪站定,才答道:“是第一次碰,但不是第一次见。”
陆卓诚轻微一哂,往旁边退了两步,目光中缀上几分欣赏:“姿势没问题,五米靶,打中就合格。”
声音隔着耳罩显得有点闷,顾霁禾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靶心,她只能先凭借手感射出一发,后坐力造成的麻意有点大,她忍不住垂下手。
“八环。”陆卓诚略感惊讶,“天赋不错。”
话音一落,陆卓诚走到她身后,左手虚托在她小臂下方,右手扣住她握枪的手腕,慢慢调整角度。
“肩放松,别僵。”陆卓诚的声音贴着耳罩传进来,严肃清晰,“呼吸稳住,看准靶心。”
顾霁禾屏住呼吸,指尖缓缓压下扳机。
十环。
陆卓诚拍了下她的肩膀,退到一旁。
砰砰砰——
接连三发命中靶心后,陆卓诚开口:“上点难度。”
顾霁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十米靶。
白城唯一能吹得到风的地方,有资格能闯进来的不多。阿声面向一览无余的人工植物园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便有一只白鸽飞到他手腕上。他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下它的羽毛,它像是得到奖励般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阿声双手叉腰,刚想享受一下过滤后的阳光和空气,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他瞬间绷紧神经,猛地向后出拳,被周烬川扼住手腕。
“周队?”阿声有点意外。
周烬川甩开他的手走到他旁边。
阿声扫了他一眼,调侃道:“气色红润,满面春风,应该不是去赛车了,难道是冲浪?”
周烬川望着眼前的景象,默不作声。
阿声转过身,无奈又不甘地叹了口气:“你一来于哥就不管我了,周队,你知道横刀夺爱的下场吗?”
“我以为你爱的只有那些鸽子。”
“喂!”阿声急道,“别让它们听见!”
周烬川极快地勾了勾唇。鸽群从林梢飞过直冲“天际”,在即将撞到玻璃罩时又倏地向下俯冲,最后一只小可怜似乎没有跟上,很快就被全员抛弃,只好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阿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两个地方都毁了,你确定这样还能抓住他?”
周烬川眼神微凝,扭头看着阿声:“你干的?”
“我哪有那么大胆子?”
“你胆子不大,还敢拿子弹接子弹?”
“卧槽!你怎么知道?”阿声一
脸震惊撞上他的目光,身体不由得后退半步,抬手指着他说,“你……你监听我?你监视我?你跟踪我!”
周烬川转过头,懒得搭理。
阿声放下手,眼波流转间表情放松了几分,凑近道:“你要不要试试?我狙击枪,你手枪,十米为基,上不封顶。”
“漏了一句吧?”周烬川淡淡道,“生死不论。”
阿声一拍手:“你果然跟踪我!”
周烬川发出一声轻叹,那只掉队的鸽子终于等来了回头寻找它的伙伴,随后两只鸽子一起追向大部队。
“你能活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周烬川说。
阿声微愣,抱臂品着这句话,半晌不以为意回应:“彼此彼此。”
周烬川瞥了他一眼,抬步转身:“假风吹够了吧?跟我去吹真风。”
砰砰砰——
从五米靶到二十米靶,顾霁禾的平均成绩稳定在七环,她自己没什么概念,一旁陆卓诚的笑容却渐渐消失。
直到她把目标转向二十五米靶,陆卓诚上前一步拦住,又对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真的是第一次碰枪吗?”
有射击天赋的人他见过,这种程度的,顾霁禾是第二个。
顾霁禾怔了两秒,刚准备重复她一开始的答案,他们的手机同时响起。
有命案。
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送上车了。
“死者简涵,女性,二十八岁,系从三楼阳台跌落,脑部着地当场死亡。”许清宴言简意赅地说,“报案人是她的丈夫洪忆晨,买完菜回来的时候,简涵已经坠亡了。”
陆卓诚眉眼微蹙:“是意外?”
许清宴顿了顿,抬头往阳台望去,正好和一名痕检同事对视:“洪忆晨说,简涵是ASDD患者,推测是她在发病的时候自己摔了下去。”
陆卓诚和顾霁禾相视一眼上楼。
毛苑小区都是回迁房,对面还有一个烂尾楼,地段不好,手握几把钥匙的人大多会选择把房子租出去,可惜租金降不到令双方满意的程度,因此住的人并不多。
简涵老家拆迁后只拿到一套房,后来就成了她和洪忆晨的婚房。
沈峋正在客厅向洪忆晨了解情况,陆卓诚和顾霁禾直接走进夫妻俩的卧室。落地窗开着,从阳台上能直接看到对面的烂尾楼。
“陆队,顾姐姐。”宋林汐拿着一本笔记本迎了过去,“没有发现归识,洪忆晨说想买,但没钱。死者有记录日常生活的习惯,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陆卓诚走到阳台上,护栏大概到他腰部,三层楼的距离,如果不是头胸着地,死亡概率并不高。
护栏上没有任何挣扎痕迹,这对于意外坠落的人来说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如果真的是意外,人往往会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抓住一切求生的机会。
简涵的身高和顾霁禾差不多,她粗略比对了一下高度,正常站着怎么摔都不可能摔下去,除非她把护栏当单杠。
ASDD患者发病的时候似乎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老公竟然不怕她。”陆卓诚忽然开口。
确实,这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是不符合常理的。
顾霁禾猛地反应过来,抬头迎上陆卓诚意味深长的目光,客厅里正传来细微的哽咽声。
“陆队,”顾霁禾低声说,“你也挺唯恐天下不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