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铺雅间,沈妤钟将原委一一告知沈鸢,并叮嘱她将人看好。
“这人用途对我很是重要,你在铺子中给他安排个活计,对外只管说是好心捡来流民。”沈妤钟再三嘱托着,手按在沈妤的小臂上,双眸认真直视她,确认对方点头,方才安下心来。
“你待会托人帮你去药铺按照这个方子捡药,一日喝两次。”楼下饶芊芊递出写满字的纸张,他刚为李明沿号脉,同时递出药单,让他按一日两次服用。
两方事情解决完毕,沈鸢差铺子里打杂的伙计去街上买些吃食回来,一行人肚子里稍稍垫些东西,没在此多耽误,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至于那些个赶货驴车,沈妤钟从铺子里支了银子结完工钱,自是不再管他们是去留何处。
回了侯府,几人各自回住处,沈妤钟率先第一件事情,让人烧了水,痛痛快快地浸泡在浴桶中洗去疲乏。
在那窑乡村蹉跎几日,如今回了自家住处,方知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知不觉间,自己如是真正的沈妤钟般,竟已习惯这样的日子。
这样潜移默化的环境下,也不知她还能坚持多久。
沈妤钟惆怅地垂下眸子,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明明与上辈子样貌无差别,但便是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个人般。
她心绪复杂,脑子里乱糟糟似团麻线,亦是不知道该如何将此等情况设想下去。
这个问题一出现,沈妤钟当即双眼一闭,整个人潜下水中,任由温水将自己全身包裹住。
不去想,不去听。她在逃避,闭息凝神,浴桶里水似有了生命,一遍一遍冲刷她的身体与紧绷的神经。
良久后,直到她在水中无法呼吸,整个人倏然从浴桶中窜出,四散的水珠淅淅沥沥般下了场小雨,地面、屏风刹那洇湿了大片印迹。
她脸上身上布满向下流淌的水痕,眼睛却亮如星辰。
被时代同化又怎样,她想明白了,尽管先将手头事情做完,趁着脑子好使,粮食她要屯,房屋住所她也要建,生而为人一场,总要做些什么,才不枉费她上辈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窗外日影西斜,隔着一扇窗,却也能将沈妤钟的影子照得颀长。
东郊演练场营帐中,端坐在主位的梁嵩接到侯府来信,捏着信纸的指尖逐渐泛白,眼中神情冷光似寒刃刺骨。
好啊,总算是回来,倒教他好找。
想到近些日在五皇子身边受到的冷嘲热讽,他真是恨死沈妤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梁嵩紧闭双眸,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俨然是副气急了的样子。
待到下职,他快马扬鞭一路飞奔至侯府。
申时末,沈妤钟叫人传膳回葳蕤院,本想遣人去请饶芊芊一起来用晚膳,绿柳劝说去山庄此行委实累人,她便打消了念头,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一桌美味佳肴无从下筷。
但是顶不住肚子闹了开,她手持玉箸刚要夹上一块儿清蒸鲈鱼,门外忽然一阵急斥,惊得她手中不稳,玉质筷子“啪嗒”掉落,摔成两段。
沈妤钟低头凝视着那块鱼身上最为嫩滑少刺的部位,眼中流露出哀伤。
遗憾她还一口没吃到呢,反让土地公公先尝了个味道。
“沈妤钟你倒是有心情用饭?”梁嵩脚步入了门,先是看到满桌各色不一的菜式,才在其中辨认出一身素颜的沈妤钟。
女子脸微微扬起,还带着惊慌失措后的不解,她肌肤赛雪嫩如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秋水剪眸柔情万分,只是单单瞧着人,便已让人遭不住沉醉其中,想要为她心甘情愿解开愁思。
梁嵩见惯了涂脂抹粉的她,头一次见她这般清新寡淡的装扮,一只素钗半挽发髻,三千青丝悉数披散在肩头,黑与雪的碰撞,更显得出此人不施粉黛下的天姿国色。
这一眼,当即让梁嵩眸中划过片刻失神,她竟是如此风姿卓越的美人胚子,他心中忽而涌上来个这样的念头。
沈妤钟可不知他心底千回百转的小心思,只是可惜地抿着唇抬头,对那打搅自己用膳的人极度不欢喜。
“嚷嚷什么,不是来吃饭的请出门又拐,想必赵姨娘赵青芜还在等着世子爷用膳,葳蕤院便不留您了!”沈妤钟柳眉一横,请人离开。
绿柳正将一副新玉箸递到主子手心,听她此等大言不惭,手微微一抖,幸而主子警敏接住筷子,不然便又要毁了一双。
话音刺耳,将望着人失神的梁嵩思绪拉了回来,他心胸处爬满无处发泄的怒意,眉头紧拧着,“你这是什么态度,这偌大个侯府都是我的财产,我想吃就吃,哪儿轮得到你置喙!”
“所以,世子来此就是为与我争辩这个?呵,那世子不妨休书一封,放我出府去,自此一别两宽,还世子一个清静。”沈妤钟不受其扰,继续不动如山挥动筷子。
一口鲜嫩鱼肉入口,她餍足地眯起双眸,不曾给那梁世子半分眼神儿。
休妻,那是万万不可能。
一句话说的梁嵩顷刻哑火,他看着老神在在怡然自得的沈妤钟,暗自快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可对待此人嚣张气焰,他亦是无计可施。
梁嵩眼中寒光四起,却强硬保持着冷静,“你怎会又有这种想法,休其和离这种话,以后莫要再提,我既然已经娶了你,便是想真心对待你。”
沈妤钟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替罪羊,家世不显,性格冒冒失失,易被挑唆无脑子,桩桩件件,皆是他与过世父亲,亲自把关挑选,衡量估算后的最优人选,怎会让她轻易离开侯府。
若非老侯爷一早便和五皇子谋划,他也不会在父亲过世后,迅速在军营中站稳脚跟,更不会成为后起之秀,在京城众人眼前再度大放异彩。
旁人皆以为是沈妤钟捡了个大便宜,不知她是侯府扔出去的垫脚石。
“我自以为配不上世子,那句两年之约,我也只当玩笑,外面那么多惊才
绝艳的贵女等我腾出位置,我也好奇世子何时休妻。”沈妤钟看似在认真吃饭,实则并未错过梁嵩变幻莫测的神情。
梁嵩不敢休妻。沈妤钟见到他面上暴露出的一丝狠绝,却张口宽慰劝导自己时,心底已十分确定。
从窑乡村中,沈妤钟弄明白一件事情,印子钱只是个幌子,原身被状告的命运是巧合,却是侯府乐意看到的局面,说不准会在其中当做个推波助澜的角色。
但这样的前提是窑乡村先出事,可而今印子钱问题变相被她解决,这时,侯府失去作用,她沈妤钟,再也不必受制于侯府桎梏。
换句话说,她性命不仅成功保下,还获得在侯府作威作福的权利。
“我都说了,别提休妻这件事。”梁嵩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开始软和下态度,不复先前那般气势汹汹,“今日来,是因府中门房说你离京前收了大笔银钱,你可是做了是错事?”
兜兜转转许久,梁嵩总算是问到关键问题。
沈妤钟搁下筷子,矜持地拿帕子擦拭嘴唇,了然梁嵩这是被逼无奈,找自己开诚布公。
可惜,早干嘛去了。
她受了苦,吃了亏,打算反击报复,这梁嵩倒想来摘果子,怎没想到借她之手时的阴险算计,会酿成什么样子的后果。
是那刀子没捅到自己身上罢了,这次银钱被她截胡,没了流水,他背后之人必定急了眼,
沈妤钟心里跟明镜似的,施施然地放下帕子,这才朝他投去视线,“世子不是都知道了,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梁嵩让她噎了一句,目中神色沉沉,显然没想到她会当面挑破,“你放印子钱的事情,我确实已经知晓,你可知错?”
“宫中那位确实禁止私放印子钱,这回可被世子知道了,不得了,要不,”沈妤钟佯装吃惊地捂住嘴巴,而后委屈道:“不如世子去御前状告妾身,也好叫陛下知道你大公无私,毫无包藏祸心,也能保住侯府清誉。”
她此番矫揉造作,俨然是在挑衅梁嵩的忍耐度。
梁嵩此时怎会不知她就是故意为之,可却不能就此为止。
再拿不到银钱出去,他何以在五皇子面前立足。
“我怎会绝情自此,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去殿前状告你,我与自毁前程何意。”他面露出抹春风拂面般的笑,把一个真情实意的好丈夫演绎得淋漓尽致。
“呕。”
一声不合时宜的呕吐声打断梁嵩的自我感动。
“抱歉,许是刚才吃得太油腻,这会子只觉得心口堵意难忍。”沈妤钟面带歉意,实则内心腹诽,不知道梁嵩自己有没有想吐的感觉,反正她是实在忍不住。
这么想,她也这般做,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在胸口平缓。
梁嵩铁青着一张俊颜,剑眉星目中满是被羞辱后的愤怒,“沈妤钟,你借助侯府的名声在外放印子钱,应该把得来的钱全权交给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