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棚子前,陆静瑶正托着碗底给一老妪舀稀粥,神态柔和,“后面的别急,白粥都有。”
老妪接过碗,人还没有离开摊位,先迫不及待蹭着碗边吸溜着米粥汤水,她干瘪的嘴唇似晾晒后的柿子,噙入一口热汤粥,眼圈旋即湿了一片。
一身影直愣愣地伫立在那里,阴影笼罩半个施粥摊位,陆静瑶手中忙活不停,过了立秋时令,明明天气已落凉,这人脸上、脖颈处,均是密密麻麻细密汗珠。
老妪喝了口粥力气恢复些许,后面队伍多是催促,她步履蹒跚着挪步离开,迎面撞见有人挡路,她正要说话,浑浊双目见到眼前人身着富贵华服,只得默默咽下口中话,多费几步路绕开她。
沈妤钟透过帷帽上的白纱见识到陆静瑶熟稔的一举一动,连番要与好几人相撞后,她意识到自己呆的不是好位置,为了不妨碍人家做事,她找个宽阔的地方巡视。
这里聚集着大量流民,陆静瑶身处的这个棚子并非很大,内里有三个施粥口,有穿着陆家家仆衣裳的侍卫,在队伍前后尾维持秩序,陆静瑶和婢女在施粥救济。
地方不大,却也挡不住如狼似虎饿红了眼的流民。
粥棚四圈,还有不少人陆陆续续赶来排队。
她在此默默等了一阵,趁着去换水煮粥的空档,果断上前寻到人面前。
陆静瑶刚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拭汗水,这边便有个藏头露尾包裹严实的人走来。
她身边的婢女护主心切,手提大勺就敢冲上前拦人近身,“慢着,你再敢走上前,我就打爆你的头。”
素手拨开帷帽纱幔,沈妤钟露出半张脸来,桃花眼微微扬起,镇定自若,全然没将小丫鬟的威胁放在眼中,“陆姑娘,是我,好久不见。”
她的这张脸,魅中带娇,令人见之莫忘,陆静瑶神情怔愣片刻,随即面露惊奇,“你是沈夫人,怎到南边集市来了?”
而后,她面上神情一顿,看沈妤钟的眼神中带有些疼惜,“自前些日子揽风阁一事后,京城便没了你的消息,都说你是因梁世子纳妾忧思过甚,一病不起,能见到你出门,气色倍加,真真是好事一桩。”
沈妤钟脸上笑容一僵,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生了病?
算了,这种子虚乌有的流言,哪儿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重要。
沈妤钟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这次没了丫鬟阻拦,忙把人带到个能说话的僻静处。
问起正事儿,二人都严肃许多。沈妤钟不在上京没几天,城里倒是出了不少热闹。
她从陆静瑶口中得知,南方水患扩大,还有不少疫病爆发,宫里颁布召令,寻求民间善疫情的医师,要与太医院共同组建一只抗疫队伍南下。
事态竟然如此严重,沈妤钟深知疫病的可怕之处,她紧了紧拳头,讲话声音都有些颤抖,“那京中怎么回事儿,你又怎么再此处布施?”
“流民渐渐多起来,虽下令不得南方流民入城,可城中这些流离失所的人又怎能不管不顾,好些勋贵家的妇人以祈福名义捐赠衣物钱财,我家境不抵,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儿。”陆静瑶圆圆小脸上绽放出个腼腆笑容。
“你做的这些才不是小事情,他们只有先吃饱饭活下去,才能考虑其他问题。”沈妤钟神色复杂,看来京城中的贵人们也开始人人自危,才想出来个捐赠由头,给宫里的那位表忠心。
罢了,正愁没地方存放粮食,运回侯府显然不行,她这样大张旗鼓落入有心眼中定会有理说不清。
沈鸢那处地方太狭隘,不适合存放这么多东西。
“陆姑娘,你要粮食不要?”沈妤钟目光炯炯,看人的视线都炙热几分。
“?什么意思?”陆静瑶脑袋歪倒一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回问。
“你跟我走,一看便知。”沈妤钟拉住她一路小跑回车队所在,与赶货车夫招呼一声,悄悄掀开覆盖其上的稻草一角,她打开个小袋子,里面露出晶莹剔透的新鲜稻米。
陆静瑶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在里面亲自抓一把,莹润稻米里面还带着没筛干净的黄壳子,扎得陆静瑶指腹疼,她却舍不得撒手,看着沈妤钟的眼睛在放光亮,“这是今年新出的稻米!”
“对,你先别声张,听我与你细说……”沈妤钟重新盖好稻草,与她讲起缘由。
她话中半真半假,隐略个别真相,只说自己最终收购这些粮食,正愁没地方售卖,偶然见到陆静瑶,二人君子之交淡如水,愿意免费供给她布施救助。
“这,这怎好,这些可都是你辛辛苦苦从村子上运回,可不好沾了你的光。不若就卖给我吧!”陆静瑶沉思良久,不愿白占便宜。
沈妤钟止住她掏动作,神色柔和略带笑意,“不用,那日花宴,多谢陆姑娘慷慨解囊,你便是不说,我也知顶着萧、盛两家压力该有多为难,就算为了你这份情谊,也该送。”她强压下陆静瑶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静瑶捏着荷包的手收紧,眼神儿中情绪翻涌,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夫人大义,那我便为南城流民谢过您。”许久后,她启唇道谢,嗓音喑哑,眸色暗沉,目光中有沈妤钟看不懂的情绪,“我亦要为过往致歉,京城贵女皆道夫人秉性野蛮粗鄙,静瑶也曾一叶障目,那日不过随口一言,想必没我掺和,夫人同样能脱身。”
陆静瑶郑而重之地双手交叠在胸前,与双肩持平,腰部微微弯折,向沈妤钟行了个女子之间肃拜礼,态度诚恳庄重。
沈妤钟脑海中闪回此礼所为,皆是向尊长或崇拜贵客所行之礼,她与陆静瑶是同辈,即使她有世子夫人身份,也万万担待不起此礼。
她快速伸手扶起陆静瑶双臂,止住其下拜动作,“快起,我怎能受你此等大礼。”
“静瑶为以往鼠目寸光自责,夫人品行
高洁,与静瑶而言,亦师亦友。”陆静瑶难为情地咬唇。
本也是个小姑娘,能有此觉悟,不骄不躁心思开明,倒比那些个利欲熏心的夫人小姐靠谱。
“既然是朋友,那便无需虚礼,日后见面称一声沈姐姐,我唤你声静瑶妹妹。”沈妤钟越看人越喜欢,不多时引着人姐姐妹妹地叫起来。
这方说妥了,沈妤钟差使驴车卸下一车货物,给了陆静瑶胭脂铺的地址,让她日后没粮,去这里取。
陆静瑶口中咂摸着她给的地址位置,旋即吃惊道:“这处地方,也是沈姐姐的?”
又观沈妤钟面色狐疑不定,陆静瑶忙地意识到自己话中歧义颇深,摆手局促解释,“不是坏事儿,这家胭脂铺近些时日出了个新奇玩意儿,能一抹遮百丑,价格又公道实惠,没曾想是姐姐的铺子。”
她月牙眼弯弯,笑起来灵动自然,又带着少女独有的腼腆羞怯,邻家妹妹般的亲切温暖。
沈妤钟老毛病又犯了,手掌蠢蠢欲动想抚人头顶,她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妹妹喜欢,去店里随便用。”
这话油腻,却实在好用。
一言以毕,沈妤钟顿觉心旷神怡,心中苏爽翻涌。怪哉,怨不得自古以来男子以此为乐,委实别有趣味。
忙碌片刻,陆静瑶送别沈妤钟上车,她身旁记账的丫鬟歪身打探,“难得见姑娘与人亲近,这是哪家夫人,能得姑娘这般敬重?”
陆静瑶略有深意地瞟去一眼,有种与有荣焉的傲然,“她乃永昌侯府家的沈世子夫人。”
这厢,沈妤钟刚登上马车,立即收获三人炯炯视线,她迟疑动作,装作不以为然地摘下帷帽递给绿柳。
待她坐好,李明沿目光如炬,好奇地率先开问:“沈掌柜出手阔绰,这大几千银子就这样脱手砸进去,连个名头都捞不着,为何不亲自布施,多少能博得个好名声。”
沈妤钟自有一番考量,“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谈名声,我大可挨个发粮救济,可后果又是谁承担?”
“城中粮价受影响是其一,官府定要追查粮食来源,还有这番大举动,必会遭到世家关注。”
难得有人能相互帮衬,沈妤钟能少出面最好不过,若有人顺着她查粮食,免不得要纠察大额银两来源,届时侯府夫人私放印子钱的事情还是要被抖出来。
“好一个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沈掌柜若是男子,怕不输在下。”李明沿眸子里的欣赏愈发浓烈。
沈妤钟唇角一勾,正欲高谈阔论,手边衣袖教人扯住,她敛眉侧首看去,正见饶芊芊笑魇如花,眼中崇拜亮如星辰。
不可避免地,她被这样的目光灼烫到,顿时满心满眼只余下饶芊芊似冰山雪莲般盛开的笑容。
连手心中何时被塞了个竹片都不知晓,见饶芊芊笑,无知无觉地同样咧开个笑容,心中似吃了个饴糖那般甜蜜,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