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虽然这么问但其实你内心也不相信宁国公会谋反,不是吗?”
霍离盯着他的眼睛。
谢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以为的,重要吗?阿离以为的,重要吗?”
霍离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心随着他的话语在一点一点重拾躯壳,再一次拼凑成坚不可摧的顽石。
“世人以为的,世人眼中的,才重要。”
声声入耳,霍离仿佛在杂乱无章的线球中找出了一个线头,顺着线头抽丝剥茧,她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谢磪,烛火快要燃尽,晦暗的烛光映着他冷峻的侧颜。
霍离发觉他的眉眼其实是极风流的,桃花眼,剑眉,无一不彰显着恣意潇洒,偏生他的轮廓有些硬朗,透着几分英气,不笑时总带着冷意,让人生出不敢靠近的感觉。
霍离莫名觉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所以你其实一直在查当年宁国公府的事,就因为那滴水之恩吗?”
谢磪闻言面对着她,声音低沉:“或许吧。”
霍离欲言又止。
“阿离,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谢磪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心摩挲,语气却有些认真。
“为了你的安全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你还有你要查的事,有你未完成的心愿,你只管放手去做,我定会护你周全。”
霍离其实很想告诉他,她不怕被牵扯,但理智告诉她谢磪说得没错,她还没有查清自己的身世,没有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她还有很多事没有错,她必须去做。
她只能生生将堵在胸口的浊气按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神透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如果有一天,我愿意承担这些后果呢?你会对我全盘托出吗?”
谢磪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心尖猛地一震,心跳声几乎快要大过一切。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理智,硬生生按捺下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只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再回答你。”
二人都没有说破,保持着某一种特殊的默契。
霍离听到他的话其实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没有言明,没有给出她明确的答案,但至少还保留着某种可能。
而这种可能,可能会决定她与谢磪的关系,甚至可能会改变她今后的命运。
而她,似乎内心深处也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的。
“夜深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我回房了。”
“还有,明日若无事别去主街,陈疴会在午时被斩首。”
霍离回过神来轻嗯了一声,目送着谢磪起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霍离洗漱完躺在床上,脑海中全都是方才她与谢磪的对话,她翻来覆去翻了好几个身始终睡意全无,干脆拿出那绣了一半的绣品重新绣了起来。
之后几日霍离每日早出晚归,谢磪处理完事务回来都不见他人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闷。
一直到第四日,谢磪实在忍不了了,放下手中的书简,叫了苍明进来问话。
“夫人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谢磪的语气有些生硬,苍明一听便知道自家主子心里憋着气呢。
他低着头如实回答:“回主君,夫人这几日在忙着开店面,明日是新店开张的日子,夫人忙不过来方才传话来说今日就不回来了,住在店里。”
谢磪顿时感觉自己胸口一口气未散又堵了一口。
“她能住得惯?”他没好气地问。
苍明愣了愣,旋即无奈地笑了笑:“夫人说就睡一晚,不过主君放心床铺什么的都已整理妥当,绝不会让夫人受凉的。”
谢磪还想说什么,但抬眸瞥见苍明似笑非笑的八卦样又生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只冷冷道:“新店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苍明答:“夫人给新店取名叫琢巧楼,主要买一些夫人自己手工做的机关小玩意儿或是一些小摆件。”
“夫人还说现在很多店面售卖的东西走的都是批发,她偏要与他们不同走纯手工零售或者定制,所有东西都是只此一件,每一件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谢磪闻言堵在胸口的郁闷之气稍散了些,无奈地勾了勾唇:“她倒是聪明,不走量走精,京城富贵人家不少,只要供不应求,价格自然能上去。”
苍明见自家主子心情好了些也暗暗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道:“可不是嘛?夫人有经商的头脑,又有城府,这点和主君简直是天作之合。”
谢磪的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些。
苍明继续说:“不过夫人也不打算只给富贵人家做东西,有些小玩意儿的定价也很亲民,这样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
谢磪对此并不意外,他一早便知霍离的经历和脾性,她年幼时便被送到临安老家,自幼不受宠爱,在她心中她应是对那些挥金如土外强中干的富贵人家有些厌恶。
她如此做,既能让普通人家买得起,又能从舍得花钱的富人手中获得高收益,可谓是一举两得,称得上绝妙之策。
谢磪想到此处莫名有些骄傲,不自觉浅笑着摇了摇头,方才的郁闷之气也由此消散了大半。
他抬眸:“明日一早,我去一趟琢巧楼。”
苍明顿时会意:“是。”
那厢霍离忙着检查店内的各处布置,一直忙到子时才入睡,她这一觉睡得有些浅,却迷迷糊糊梦见在临安老家赵嬷嬷带着自己在院子里放纸鸢,纸鸢挂在了树上……
她正想要去爬上树取下纸鸢梦境却戛然而止,霍离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额间沁满了汗珠,眼眶微微泛红。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赵嬷嬷了,但她其实一刻也没有忘记赵嬷嬷的死,嬷嬷是因她而死的,所以此去临安她务必要查清楚,好让嬷嬷在九泉之下瞑目,也让她自己不再活得糊涂。
不过说起来她几乎从未记起六岁前的事,按理说孩童从三四岁便开始记事,这期间两三年的事她应该记得才对,但她却完全记不得了。
霍离只听赵嬷嬷从前说过,她六岁那天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了整整一星期,从那之后她便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霍离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太阳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她那次在放生池落水之后却做过一个梦,一个奇怪且从未做过的梦。梦里她救了一个少年,但在梦里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霍离并不记得这回事,所以不知是自己忘了还是压根就是一个凭空而出的梦。
霍离试图将这些纷杂的思绪甩出脑袋,但她却越想越清醒,又因已近卯时她干脆起来洗漱更衣,奇怪的是更衣完毕都不见海棠踪影。
“海棠?”她又唤了一声。
这次外面隐隐有了动静,她舒了一口气。
如往常一样,霍离坐在桌前,静静等待海棠为她栉发?。
此次在楼内留宿得匆忙,霍离未带镜子,自己不好栉发?,不过她始终十分相信海棠的手艺。
背后之人开始为她梳发,动作轻柔而小心,只不过相比往日似乎有些生疏,霍离忙着想事情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海棠是还没睡醒。
不过霍离很快便发现海棠今日栉发?的时间有些长,手法似乎也与寻常有几分不同,便问道:“海棠,今日梳的是什么发髻?”
背后之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用手指在她发间串绕、摩挲,霍离有些纳闷,侧过身看清背后之人的面容之时顿时愣住。
她的背后哪里有什么海棠?此刻为她栉发?的人分明是谢磪!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凝夜紫烫金碎纹圆领袍,内衬衣领则配滕黄,整个人看上去一改平日的沉稳,反倒多了几分矜贵与风流,招摇得令人热不开眼。
霍离不自觉就多看了几眼。
偏生谢磪似乎注意到这一点,嘴角轻弯,俯身让她看得更仔细些。
霍离良久才回过神轻咳一声:“你怎么在这?”
谢磪轻笑一声,似乎不以为然,他直起身来,指尖还握着她的长发:“夫人新店开业如此大喜之事,为夫又怎能缺席?”
“别动,让我替夫人盘好发髻。”谢磪没等霍离开口就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去。
霍离知道是谢磪后紧张之余心中愈发没有底气:“你会盘发吗?”
背后之人轻哼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夫人这是小看为夫?且等着。”
霍离不敢再说话,只好静静地等着,实则如坐针毡。
片刻后谢磪终于放开了她:“好了。”
霍离下意识轻碰发髻,触碰之间感觉到发髻精致而不凌乱,谢磪竟真的下了一番功夫。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就在霍离惊喜之时,一双有力而指节分明的大手紧紧环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微微俯身,而后肩头接触到一片硬朗。
“阿离喜欢吗?”他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勾得她心头泛痒,耳尖微红。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喜……喜欢。”
他闻言将手收得更紧,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霍离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而令她惊讶的是,谢磪的心跳并不比她慢,也是快得吓人。
“只要你喜欢,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