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焚风效应 > 40.了解他
    听到这个问题,兰时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向秦景。

    两人沉默地对视两秒,他才收回目光,说:“我以前在……宜城。”

    “宜城?”秦景重复了一遍。

    宜城距离他们最初认识的江城有些距离,四五百公里。

    兰时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亲友在江城或者云城,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就算抛开这一点,宜城的条件都要好得多,不管是医疗条件、日常生活还是城市经济,每一项都甩开江城和云城一大截。

    秦景更不解了,想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在问出口以前,兰时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跟了上去,道:“怎么会想到来这边?”

    兰时边走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说:“不要问我了……”

    他声音很小,小得随便一阵风来就能被吹散。

    散开的语言被风吹进秦景耳朵里,他按下了心头所有的好奇,嗯一声说:“好。那你冷吗?我们要不要回去?”

    “嗯……”兰时轻声道,“我想再走走。”

    秦景又道了声好,没再说别的。

    谁也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着。

    要说以前只是偶尔感觉兰时有些疏离的话,现在秦景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一面单向的、无色无形的屏障,无声无息地竖立在他们中间。

    他穿不过去,兰时也在抗拒他穿过去。

    最后是海边的风又变大了,他们才不得不折返。

    回民宿的路上兰时打了两个喷嚏,他浑身都被风吹透了,到民宿后还在断断续续打喷嚏。

    老板娘见状哎呦一声,说:“着凉啦?那边柜子上有药。”

    兰时偏过头捂着口鼻又打了个喷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她说谢谢。

    秦景一直没有说话,主动去帮他拿药冲药。

    几个喷嚏打得兰时有些头晕,他坐在民宿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接过秦景递来的感冒药也说了句谢谢。

    秦景只是朝他弯了弯嘴角,随后坐到他旁边,问:“没发烧吧?我能不能摸摸?”

    兰时闻言自己先摸了摸额头,手凉摸不出来,但他没什么发烧的感觉,于是道:“应该没有。没关系,我喝完上去睡会儿好了。”

    秦景看着他,几秒后站起来,问前台的老板娘:“有体温计吗?”

    “体温计没有,有耳温枪,稍等一下哈。”老板娘说着,弯腰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耳温枪。

    秦景说了谢谢后接过耳温枪,转身回到兰时身边。

    兰时正捧着杯子喝药,氤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也变得虚虚实实,没有焦点,让人猜不到他的视线落在何处。

    “我给你测一下,先把帽子摘了好不好?”秦景说着,直接伸手给他摘了帽子。

    兰时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头上凉凉的他才反应过来帽子被摘了。

    他转头,仰着脸看向摘掉他帽子的秦景,秦景也低头看他。

    就这么诡异地对视了几秒后,秦景忍不住笑了,伸手张开五指,发现他一手就能盖住兰时的脸。

    他说:“不许看了。”

    “唔……”兰时闭着眼,下一秒听到耳边滴的一声。

    “37.9。”秦景收回手掌,微皱着眉说,“喝完药就上去睡会儿吧,等吃饭了我叫你。”

    兰时站起来,凑过去也要看耳温枪。

    秦景主动向他展示:“看吧,我没骗你。你先喝药,这种感冒药有退烧成分,喝完上去睡觉。”

    上面显示的数字确实是37.9,兰时噢一声,很听话地一口闷了杯里的药。

    甜甜的……就是有点烫,但是喝完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他像个万事都想报备的小孩一样,向面前的人展示空杯,说:“我喝完了,我去睡觉了。”

    秦景也像家长一样,接过杯子,道:“去吧,等吃饭叫你。”

    兰时点头,转身往楼梯那边走。

    踏上台阶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看到秦景把耳温枪还给了老板娘,正在和她说着什么。

    哦……不是哥哥。

    或许是发烧大脑有些不清醒,也或许是太久没被人这样照顾过,刚刚他好像错把秦景当成徐应年了。

    见他停在楼梯口不走了,秦景边朝这边走过来边问:“怎么了,没力气走不动吗?”

    “……没,走得动。”兰时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秦景没有跟上来,回到房间后,兰时摘下围巾,手腕内侧擦过自己的发顶,才意识到他的帽子还在下面。

    本来他想下去拿一趟帽子,但他现在不知为何有点腿软,不想再上下楼梯,他决定等睡醒之后再说。

    脱掉外衣外裤后,兰时终于感觉到自己是发烧了,头昏昏的,上下眼皮正在打架。

    他软绵绵地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缩在被窝里准备睡觉。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海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秦景又问了他那样的问题,这次兰时居然也梦到了徐应年。

    如果在上次的梦里他们是恋人的话,那么在这次的梦里,他们似乎是分手了。

    兰时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徐应年就在门边看着他。

    等他拉上行李箱,准备从徐应年身边走过时,手腕被一把拉住,他听到徐应年说:“反了你了?”

    梦里自己的行为并不受他的控制,他听到自己说:“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

    听到这话徐应年笑了,松开了他的手腕。

    再然后梦里的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了没几步,身后响起一句像呢喃的轻语:“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啊。”

    他的尾音消散在虚空里,恍惚间兰时好像捕捉到他声音里有几分颤抖,又好像没有。

    下一秒兰时在昏暗中睁开了眼睛,透过窗户,他看到外面天快要黑了。

    他躺着没动,静静看着窗外时不时掠过的海鸟。

    睡了一觉,他感觉感觉身体舒服了一些。

    梦里徐应年那句话像句咒语,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

    没有他活不下去,怎么可能?在他的认知里,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归根结底也只是梦而已,梦怎么能当真呢。

    门边响起敲门声,两下就停了,两秒后兰时放在枕边的手机亮起屏幕,他看了一眼,秦景问他醒了没有。

    他解开锁屏,打字回复说刚醒。

    秦景问:[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兰时如实回复说好点了。

    秦景又问:[有胃口吗?饭做好了,要不要下来吃一点?还是说我弄一点给你端上来?]

    坦白说,兰时没什么胃口。

    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他不想扫兴,于是从床上坐起来,打字说:[我下去吃]

    秦景发来一个好,又说他在他房间门口等他。

    兰时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慢吞吞地穿衣服,脑子里一直在想刚刚的梦。

    他的思绪自然发散,从梦一路往前推,想到了白天在海边散步时秦景问他的问题。

    秦景为什么要那么问呢?想了解他。

    他有什么好了解的,没有有趣的过往,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显著的成就,他认为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想到这里,兰时套衣服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真的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徐应年吗?

    一起生活的这十几年里,徐应年对他是知根知底的状态,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不回家,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至于徐应年没有他的那十六年,他知道的并不多。

    兰时也有问过,他小时候徐应年辅导他作业,他不想写作业,就会双手捧着脸转移徐应年的注意力,问他:“哥哥,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可不可以给我讲讲呀?”

    每次徐应年的回答都是:“没什么好讲的。”

    说完他用指尖点点小兰时的作业,语气故作冷漠,“看这题,再转移话题打你屁股。”

    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屁股,小兰时只能乖乖做题。

    现在想起来,兰时对哥哥的过去一点都不了解。从两人偶然的相遇开始,哥哥就已经是无所不能的大人了。

    如果可以多了解他一点,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抱着这样的想法,徐应年在今天第五次进书房时,终于拿下了书架上那本绿色书脊的《风筝》。

    书不算厚,体量只有十万字左右,封面是一片青草地,一只普通的菱形风筝处于居中的位置,一段风筝线随风舞动,另一端没有系在任何物品上。

    徐应年盯着封面无言看了几秒,几乎是隆重地翻开了这本书。

    没有作者简介,没有任何前言,目录标题也是最简单的第一章第二章,扉页只有一句话:飞得起来吗?

    他看着这五个字,指腹捏着扉页摩挲片刻,才翻开了第一章。

    「我其实没有放过风筝,又一个冬天过去,透过不足一平米的车窗,总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风筝。高度我无法估量,样子我也看不太清。」

    「阳光晒得人发晕,混着各种花粉和柳絮的风吹得人脑胀,春天这个季节本身就像一场集体幻觉,人陷入幻觉,植物动物也陷入幻觉,究竟是什么,让大家一致认为春天到了一切就会变好呢。」

    「一场又一场的循环逐渐消磨人的脾性,这条街被陷入集体幻觉的人群解剖成片,路上仍有许多人紧闭车窗,他们好像和我一样,害怕闻到幻觉之外那股真实的腐烂气息。」

    ……

    徐应年的工作难免要处理文书,他自认速度还算快,但这本书他不知为何看得很慢很慢。

    从傍晚到午夜,他不过才看了五章。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有些酸涩的双眼。

    兰时八岁时,徐应年把他带在了自己身边。这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在这种高强度的朝夕相处下,人最容易产生‘我很了解他’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好像也陷入了集体幻觉,书里写的内容和他对兰时本人的了解完全背道而驰。

    如果不是当初兰时亲口说这是他写的的话,单看文字,徐应年死都不会想到这本书会是他以为自己最了解的家人的作品。

    对于兰时,他到底错过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