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为确保云星迴的人身安全与人生清白,除闭关钻研阵法的古徒外,其余三位星主皆齐聚于千羽轩。
而那被青尾古鸡占了身躯的闻人翊,已被置于二楼榻上,手中虽仍是死死握着那两串糖葫芦,但周身已被羽生施满银针,气息平稳。
一楼大厅中,云星迴跪得正正好好,被三位长辈与羽生围在中央。
而真正的闻人翊,此时正坐在羽生头顶上,低头啄着,似乎对自己新搭的窝很满意。
“咯咯咯!……咯,咯咯。”闻人翊见众人朝他望来,忙地正色开腔,试图证明他并未因这禽鸟之形而折损半分气度。
只是这番高论,需得羽生代为转译:“闻人先生说,他无恙。”
随后又是一阵抑扬顿挫的鸡鸣:“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羽生侧耳细听,跟着翻译:“闻人先生还说,往日里,他只内观过自身的化形,鎏金云鹏的经络。此番机缘,竟能窥得这濒临绝迹的青尾古凤之躯,着实获益匪浅。”
“这古鸡真的不是被星迴当年吃绝种的吗?噗……哈哈哈!”祝愿儿本就强忍笑意,闻得此言,终究是破了功,笑得花枝乱颤。
闻人翊闻言,颈羽微张,咯咯了几声。
羽生则一脸苦笑的代为传话:“愿儿姑娘,可是想让我去你头上歇歇脚?”他用手指戳了戳上面,强调道,“是闻人先生,要飞到姑娘头上去。”
祝愿儿立刻敛声屏气,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闻人翊这才满意,昂首续道:“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羽生听罢,神色稍缓,对云星迴道:“闻人先生说,此事也怪不得你,皆是因果使然。幸而你修行尚浅,此法咒明日清晨便可解除。在此期间,他只有一个要求。”
云星迴如蒙大赦,双膝着地便挪到闻人翊面前。
少年为了能够得到闻人翊的谅解,试图以脑海中仅存的几句鸟语回应:“咯咯咯,咯咯咯咯!”
一时间,羽生与闻人翊同时僵住,像是好端端被骂了一番,一人一鸡皆拧紧了眉头。
最终还是羽生扶额开口:“星迴弟弟,我知你或许被古凤追出了心得,也能记住几句了……但那古凤对你说的可都不是什么好话……实在不宜模仿啊。”
“晚辈知错!”云星迴满脸通红,急忙追问,“闻人爷爷有何要求?但凭吩咐,万死不辞!”
只见闻人翊自羽生头顶振翅,轻巧地落在少年肩上,在其耳边低声咯咯数语,随即昂首阔步,向着阁楼顶的观风台飞去。
“羽生,闻人大哥说什么了?”祝愿儿按捺不住好奇,眼眸亮晶晶地追问。
羽生忍了又忍,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说……千万、千万别把他扔进正在配种的母鸡窝里!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之中,却听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众人心下一惊,抢步而出,但见那只尊贵的青尾古鸡,似乎尚不习惯这对新得的翅膀,仍沿用着昔日鎏金云鹏的飞行习惯。
结果不偏不倚,正一头撞在了千羽轩的金字牌匾上。
从闻人翊日日不辍地研习金针之术便看得出,他与禺婴城的缄默,苏芒的清冷,祝愿儿的乐天都不同,这位先生心无旁骛,独爱钻研。
一件事若落到他手里,那种骨子里的认真,便要求他必须做到尽善尽美。
打鸣这事也是。
因而翌日清晨,云汉圃迎来了自本纪元开启以来最为雄浑的一声破晓啼鸣。
那啼鸣如金玉相击,穿透层层屋壁,将每一位村民从睡梦中生生唤醒。
往常,闻人先生为维持其青尾古凤高傲的姿态,是断不许其身行报晓之事的。
村中各位今日听到报晓,对此也一直颇感疑惑。
此刻,钻研阵法数日,刚刚推门而出的古徒,自这啼声中引一缕金色气息入了山河沙盘,而后幽幽叹了口气低语道:
“这啼鸣虽则宏亮,可怎么隐隐透着一股子憋屈呢?”
其实不仅是换魂事件,云星迴虽算得上勤耕不辍的修习,但在丰富星儿籽籽日记的素材这事儿上,他也算得上是不遗余力了:
什么跟禺婴城学幻术没收住,波及全村,让张伯把藏在心底白月光说漏了嘴,害得张婶追着他满村跑啦……
随祝愿儿练火焚术,一个失手把苏芒新垦的药田烧了个精光啦……
可以说是,不仅修行的本事没落下,逃跑的功夫更是越发精进纯熟了。
不过,这也只是他修行初期闹得笑话。
三年以来,他谨记无垠星图的修行艰难,心态仿若一位坚定向前的朝拜者。
他虽行囊未变,却因所悟所感,步履变得更加踏实;亦因离信仰越近,在性子中生出了更多沉稳。
见云星迴如此用功,除古徒在外的四位也都想尽办法,力求能多教他一些。
至于古徒,自云星迴归来后,托词要设计更为严密的护村大阵,以防再出现岳老祖那般事端,多于息壤庐内闭关。
眼下这位老者即将出关,少年如临大考,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梦中所见惊醒。
他始终放不下那石像的预言!
少年心下烦闷,想着既被噩梦惊醒,难以入睡,他索性一打挺,从床上起来,看着窗外的月。
修行之路于他,自无到感星境用了一瞬;自感星境到点窍境用了一年;这点窍境到凝辉境所需的修行他已累积了三年,应是足够了。
但眼下就差这临门一脚,去何处寻得新的玄牝之力呢?
其实这数年内,云星迴也时时想着这事,但潮汐源主却再未出现过。
少年也曾试着吹过帝江笛,但笛子却像是又坏了,怎么吹都不出声。而且潮汐源主也未曾主动寻过他,始终难觅其影踪。
云星迴猜想,难道自上次星药野一别,不系舟又反压制住了他?
那时,这位被废黜的神虽将他推搡到了生死一隅,但少年对他始终恨不起来。
加之在朔溟梦中所见之事,云星迴对他的情感变得更为复杂。
况且,一开始提及要帮助他救长辈们的,并不是潮汐源主。
而是不系舟!
或许他的复苏,反而能成为转机呢?
毕竟,不系舟虽言辞疯癫,行事不羁,但却从未以什么因果之说困住过云星迴。
但话说回来,无论是求助于潮汐源主还是不系舟,这始终是依赖别人的法子。
难道没有新的玄牝之力入体,就真的无法破境了吗?
另一边,住在云星迴隔壁的式儿,正如往常一般,在烛火前擦拭了了剑身,准备入睡。
自上次云星迴和祝愿儿从冰雪洞天归来,式儿便在少年的闪烁之词中,察觉到了云星迴的变化。
其实,哪怕式儿没见过朔溟的梦,她亦知晓自己作为护道人的宿命。
起先,她想着只要自己把一切藏在心里,便不会有问题。
但少女却因缺少经历而错算,心悦之情并非霜冻的湖,而是满溢的春泉。
有些事,藏是藏不住的。
直到她在云星迴眼中看到的闪躲,方才确定,原来……
自己又给旁人添了麻烦。
因而这三年间,少女虽是仍微笑应着云星迴的每一声式儿。
但对于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却也心下明了。
表面上看来,她与云星迴十分熟稔,甚至有时还会嬉笑打闹。
但她知晓,这所有刻意为之的落落大方,都是为了让那些于无声处望向他时的眼神,不至于无处可逃。
但式儿也会质疑自己,难道这不是在贪一时之欢吗?</
p>“不,我是护道人。”
式儿看向了了剑身折射出的,自己那与女夷恩主无二的紫色眼眸,喃喃自语道。
少女正出神间,忽然听得云星迴那边与往常有异,噼里啪啦乱响。
式儿忙起身来到云星迴门外,急敲轻问:“公子?”
云星迴听出是她,便直接开了门,甚至忘了先照照镜子。
不过,这本应是浪漫的月下对视,少女却被逗得笑出声来。
式儿抬手轻抚他头发,抿嘴笑道:“公子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天降雷劫把你劈成这个样子。”
云星迴一愣,扭头看向门口水缸,只见月色映出一个头发炸开、满脸黑灰的狼狈样子。
他不禁挠了挠额头,尴尬的说道:“没……没有,式儿,我就是想到明天要见到泰一爷爷,有点激动。”
“哦?公子激动到……把自己当烟花炸了?”
式儿在旁人面前虽温顺,但在云星迴这里,却会偶尔会露出调皮本性。
因少女觉得,与其无语凝噎,热闹反倒可掩情愫。
像是追逐打闹中,便听不见小鹿乱撞的心跳声。
少女话音刚落,云星迴伸手便去闹她,“式儿,你现在跟星儿籽籽一伙的了是吧!”
式儿笑着往屋里躲,还不忘补刀:“公子真是生气勃勃,之前在蓐收冢虚恭惊人,这次又在头顶放烟花,噗……”
“哎呀!我算是被这蓐收冢毁了一世英名了。”云星迴一屁股坐在床榻上,“等有朝一日,我能救出恩主,我定要把这秘境给拆了,让那片花海里再无我的传说!”
“公子当真是好谋划!”式儿也笑得差不多了,便拿着沾了水的帕子,坐在云星迴身边,边轻轻擦拭他的脸边问道:“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星迴感受着式儿指腹的柔软,觉得这脸擦的十分舒服,好像师父在他儿时帮他洗漱一样。
于是他闭着眼睛,下意识向少女靠得近了些。
起先式儿还向旁的挪坐了几下,但见云星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她红着耳朵避无可避,索性把帕子直接塞到少年手中,起身说道:“公子既已不是小花猫了,还是自己来擦把。”
“好……”少年愣愣接过手帕,低头见自己坐的位置,方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云星迴为自己的越矩行为感到羞赧,便忙地岔开话题,解释了适才之事的原委。
原来这一脸黑是因为,他尝试在没有玄牝之力加持的情况下,强行破境,但运功时没控住闻人爷爷所授的金星力与愿儿姑姑所传的火星力,两力对冲,把自己给劈了。
式儿听罢,收起玩笑正色道:“这三年间,公子精进时,式儿也未敢荒废。”
她看向云星迴,“前几月,观公子习练苏芒星主的枯荣指与回春阵时,我受其中生机抽引之法启发,结合紫萝藤萝内的时序之力,悟出了一套时序剑法。”
时序?剑法?
这可听的云星迴眼前一亮。
少年忽然意识到,与诸位长辈学习之余,竟忘了身边还有一位如此厉害的式儿。
但他又心中惋惜,式儿虽厉害,却也不能替他找到新玄牝之力的所在:
这吞噬之力是月无渡留给他的,
而潮汐之力是不系舟处得来。
接下来,到哪里能找到第三种玄牝之力来破境呢?
少年正犯愁时,却被式儿的下一句解了惑。
“这时序剑法虽不能逆转生死,但想要在一招一式中加速或延缓时间流速,却未尝不可,”式儿继续道,“因而公子破境之事,或许另有转机。”
“哇,这剑法竟还有此等功效?”云星迴惊叹道。
紫眸少女看向窗外星药,又回头看向少年说道:“不,破境之事并非剑法本身可为……只是,公子可还记得,那位春杳杳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