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罗那看着宁远一步步走近，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想跑，可四面八方全是镇北军，黑甲如钢铁城池压缩着空间。
他想拔刀，可手却颤抖的不停，连续狼狈试了两次，兵器险些掉在地上。
绝望弥漫。
“宁王……咱们没有必要自相残杀！”
迦罗那深深吸了口气，一脸胡子的他强挤出一丝笑。
可惜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嘴角咧着，肌肉僵硬抽搐着。
“很多事……我也是迫于无奈！”
“您有所不知，我大月氏生活在极西之地，那里土地贫瘠，白日酷热，夜里苦寒，连水草都得跟野狗抢。”
“部族每年都要饿死一批人，冻死一批人，再这么下去，大月氏不用别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得灭族了！”
“是那老皇帝派人找到我，承诺只要我办成这件事，就把河套一带的草场划给我大月氏！”
“宁王，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宁远冷笑了一声。
“路都是自己选的。”
“你既然选择了站在老皇帝那边，那你就得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
“拔刀。”
宁远步步逼近，战马也一步一步往后退，迦罗那几乎要掉下来。
“宁王！我可以跟随您，我可以给您卖命！”
“对，没错，我还有利用价值！您想想，我大月氏还有三万兵马，整个部族还有几十万人，都可以给您当牛做马！”
“您觉得如何？”
宁远沉默着，不断逼近。
“等等……等等等等！”迦罗那的语气已经彻底乱了起来，声音拔尖。
“宁王！我的身份是干净的！没有人会怀疑我！我可以帮您在老皇帝身边做事！”
“我……我可以帮您杀了他！对，杀了他！您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我真的能办到！”
宁远依然沉默。
马已经到了三丈之内。
那匹战马开始恐惧地刨动前蹄，鼻子一张一合，喷着白气，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宁王……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非死不可吗？”
宁远昂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非死不可。”
话音一落，迦罗那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疯狠。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我跟你拼了！”
他忽然暴起，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刀上。
弯刀出鞘，寒光如电，刀锋撕裂空气，携着一道刺耳的锐响，瞬间就到了宁远面门。
塔娜脸色大变。
“小心！”
然而下一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金铁交鸣。
没有刀锋入肉。
“噗！”
鲜血炸开。
一条右臂带着弯刀高高飞起，在空中转了几圈，血珠子跟着甩成一道猩红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在草地上。
“啊！”
杀猪般的惨叫在草原上空炸开，惊得远处的鸟群轰然飞起。
迦罗那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断臂处血如泉涌，半边身子瞬间被染红。
他倒在草地上，抱着断臂，剧痛席卷全身，惊恐转头，满脸都是自己炸开的鲜血。
眼前，那柄陌刀还在往下滴血。
一滴，两滴，砸在草上，溅起细小的血珠。
“宁……宁王！”目光往上移，迦罗那带着哭腔。
宁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就只是平静。
平静得让迦罗那绝望，恐惧到了极致。
宁远从始至终都没把眼前这个人当成对手。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人的手臂取下来。
如今取下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
像一尊杀神，在俯瞰一只断了腿的野狗。
迦罗那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小声地笑，然后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
“宁王……你牛逼……你厉害……”
“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就不该答应那老皇帝。”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起来。
“如今我大月氏一族，全要因为我的一个决定，葬送在北凉了。”
宁远冷冷道：“如果你没有动我的孩子，兴许我会考虑留你一条命。”
“但可惜，你得死。”
“你是自己解决，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我不不需要你？”
迦罗那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弯下腰，从草地上捡起自己的断臂。
那断臂还紧紧握着弯刀。
看着自己的断臂，他一根一根掰开，把刀抽了出来，猛地扔了断臂。
风中，迦罗那披头散发地站在草原上，满身是血，手里握着刀，身体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他惨然一笑，看向宁远。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行了吧！”
他大喝一声，像是要把最后的胆气全吼出来。
刀架在了脖子上。
宁远静静看着他。
刀锋切入三分。
血流了下来。
然后，停住了。
迦罗那的手在抖。
越抖越厉害。
刀锋停在他脖子上，不断地往外渗血。
疼。
太他妈疼了。
他忽然松开手，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人跟着软了下去，跪倒在地。
“我……我下不去手……我没力气……”
他猛地回归神来，崩溃大哭，大声求饶。
“宁王，放我一马吧，我求求您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我给您当狗！”
“您就把我当条狗留在身边吧！我怕死……我真的怕死……”
他爬到宁远马前，额头一下一下砸在草地上，砸得砰砰作响。
哭得像个疯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宁远眉头皱了一下，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就你这德行，也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说完这句，他一扯缰绳，马头调转。
迦罗那浑身一震。
他看见宁远的背影正在走远。
他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多谢宁王！多谢宁王不杀之恩！我迦罗那以后就是您的一条狗！我这条命……”
话未说完。
“射。”
宁远的声音响起。
迦罗那脸色大变，猛然抬头。
瞳孔里，是无数个黑点陡然放大。
箭矢。
千百支箭矢，遮天蔽日，像一片黑色的暴雨，直冲云霄，轰然落下。
“不！！！”
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密集得如同冰雹砸地。
整个空旷的平原，只剩下一片箭雨倾泻的闷响掩盖了他的哀嚎。
等一切停下来的时候。
迦罗那跪在原地，浑身钉满了箭矢，像一只被扎穿了躯壳的刺猬。
他头仰着，嘴张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里。
箭尾还在风中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