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俞昀还沉浸在景年不用翻脸就已经很无情的惶然、盛望还在翘首以盼希望能一起下楼玩游戏的时候。
本质上却只是周慕南在和景年对峙。
周慕南很清楚,景年看出了自己的不舒服。
而他也看出了景年的目的,将计就计,磋磨自己。
此刻,攻守易型。
景年的期待像是夜空中骤然升起的火花,一簇簇声势浩荡地炸响。
她在赌,赌周慕南不可能无视林珺消息背后的意思,放任俞昀和自己在这样的情境下长时间的共处一室。
只要周慕南松口,她就有把握把他玩死。
而事情的发展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掀开筛盅的一瞬间,她,就已经赢了。
无视周慕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句:“好啊,乐意至极。”
景年已经挽着手舞足蹈的盛望,欢呼雀跃的往楼下去了。
“我去和节目组买点能增加氛围感的小道具,你们收拾一下,快点下来哦,我们在客厅等你们。”
可当周慕南下楼之后看到为数不多的蜡烛照着堆成小山的酒品时,望向景年的眼神几乎淬满燃烧的怒气。
颇为不满地踢开了脚边堆叠的盒子,忍不住指桑骂槐。
“节目组费尽心思准备的惊喜盒子都摇落回来,还不是没有触发条件?”
明里暗里想告诉景年不要白费心思。
就连俞昀也后知后觉景年刚刚的提议并不是打发无聊的时间,而是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显是冲着周慕南来的。
唯有盛望捧着一堆垃圾食品笑得心满意足,“快坐快坐,景年可是花了大价钱和节目组买了好多的酒,还买了超级多零食。”
盛望因为积分低,馋了好久,也不敢奢侈一把吃点好的,这次景年潇洒买单,她只差抱着景年的大腿喊:“姐姐,饿饿,饭饭。”
小小的一张圆几。
两男两女,交错坐下。
不同于跃跃欲试的女孩子,两位男嘉宾明显兴致缺缺。
游戏规则很简单。
抽卡组队,快问快答。
答案不一致就视为失败,罚酒一杯。
四张扑克牌一字排开。
周慕南被胃中的绞痛扰得苦不堪言,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选了一张。
却又故意将扑克牌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优雅地俯身之际,正靠近了景年的耳朵。
温热的气息喷洒,他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楚的气声说道:“景年,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问题能有多刁钻刻薄。”
身体上的疼痛没有减损属于周慕南的骄矜,他笃定景年的手段不过是不入流的微末功夫。
他是陪林珺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唯一,怎么会被景年三言两语便击得溃不成军。
可出人意料的是,景年不着痕迹地便瞄见了他手中的红桃K,当即便眼疾手快的出老千,在俞昀的手中抢到了另一张红桃K。
错愕的俞昀还来不及反应,景年已经迅速地向自己的新队友问好了。
“多多关照啊,周慕南。”
跃动的烛火将四人淡淡笼罩。
几轮下来,一问一答越发得心应手。
周慕南被胃痛折磨,一只手搭在斜撑的膝盖上,微微靠在身后的沙发上,下颌清晰的线条在不甚明朗的烛光中,愈发俊美。
阵发的疼痛间断袭来,他紧要的牙关将难捱的呻吟锁紧,可微弱艰难滚动的喉结却出卖他此刻的煎熬。
他忽然觉得自己高看了这位所谓的合欢宗宗主,那些手段或许适用于修仙世界,但是在现实世界中似乎并不起效。
过度的谨慎让他草木皆兵,竟会觉得这位被时代抛弃的合欢宗宗主会是个难以搞定的对手。
殊不知,属于景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景年醉眼朦胧,俨然一副酒精上头的模样。
豪气地加大赌注,像是个指望下一盘就能逆风翻盘的赌徒。
于是再次开始的游戏被重重加码,多个问题,累积惩罚。
Q1坚定的选择别人还是被人坚定的选择?
“坚定的被人选择。”
“坚定的选择别人。”
Q2霸王硬上弓还是尊重祝福?
“尊重祝福。”
“霸王硬上弓。”
Q3守护ta还是被ta守护?
“被她守护。”
“守护他”
当三个问题的答案都同时说出,并且没有一个一样的时候。
周慕南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身旁的景年正撑着下巴,杏眸晶亮地望着他,一脸戏谑。
“看不出来,周慕南你骨子里还有点小娇妻的属性,所有的答案都是被动的那一方啊!”
毕竟一套试题中,能拿满分的人肯定聪明,但是能拿零蛋的也绝对不会是笨蛋。
全然背道相驰的答案,看起来像是机缘巧合之下暴露的两人全然不同的性格,可是周慕南知道,这是景年揣着正确的答案,作出的错误选择。
合欢宗的老祖拿捏人心简直可怕,她比周慕南还要了解他自己。
长时间得不到回应的追逐,会反复打断人的脊梁,新生的血肉只会长满瑟缩的怯懦。
没有应答的主动,只能化作等待的被动。
没有时间思考的快问快答,暴露了周慕南心底最隐晦的暗伤。
偏偏景年还摸索着结痂的伤口边缘,毫不留情地揭开,扯出里面模糊腐烂的血肉。
无力争辩,苍白的指节捏住冰凉的玻璃杯,晃了晃猩红的酒液就要递在嘴边。
只有一句淡淡的愿赌服输,“我输了。”
却又意外地被景年抓住了杯底,茫然不解地望向景年的眼睛。
心中竟忍不住纳罕,景年竟然也会心软吗?
水盈盈的杏眸中恍惚映着他的面庞,属于他的惊愕正径直落入景年的眼底。
周慕南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中,地动山摇。
脑海之中闪过的是一笑泯恩仇的潇洒坦然。
然而下一秒,他就狠狠地唾弃自己,竟然会对敌人心存幻想。
因为景年一手捏着他的杯底,一手捏开了冰杯。
塑料盖子蹦跳着弹射出去,杯壁凝结的水珠随着景年倾倒的动作极速滑落,晶莹的冰块正争先恐后的跌进他杯中的酒液,溅起殷红的弧线。
“愿赌服输,我们不耍赖的。”
景年同样举起酒杯,摇着杯子,侧耳细听冰块在晃动中撞击杯壁的声音,停它们相护推挤发出清脆的声响。
捏着杯口,景年手中的杯子以不容拒绝的高位姿态,轻轻碰上了周慕南的。
“叮——”
酒液泛起的圈圈涟漪,在空气中荡出清凌凌的酒气。
冰凉的酒液咽进去,畅快,酣畅淋漓的畅快。
景年举着空了的酒杯,歪着头对着还没有动作的周慕南,笑得挑衅。
染上微醺的杏眸径直望着面色惨白的周慕南,他,好像真的要被自己玩死了。
在景年痛快认罚之后,周慕南笑了下,却没有人看清那笑容里藏着的无奈与苦涩。
张口吞下了被冰浸泡的酒液,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烧灼,又裹挟着彻骨的寒凉,非但没有两相抵消,反而将痛苦加倍。
因为疼痛而逼出的冷汗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干净的衬衫领口洇开深色的水痕。
突如其来的呛咳逼得他的眼角湿润,却还是咽下满杯的酒液。
举着空了的酒杯递在景年的眼前,用行动无声的告诉她,他周慕南可不是个孬种。
抬手狠狠抹去唇边零星的酒渍,他的指尖都在抑制不住的发抖,却还扯出了一个不落下风的笑,可他却没有意识到,眼角的湿润中,藏着他不肯坠落的尊严。
他忽然觉得,这游戏无聊极了,幼稚极了,鸡肋极了。
撑着小几、摇晃着身子就要离开。
身旁不拘小节的盛望都看出周慕南的不适,本能地伸手想去搀扶一把。
“就这么走了,周慕南你是害怕输下去吗?”
景年的话说得露骨又直白。
眼看周慕南抬
腿就要离开,弯在景年指间的扑克牌在骤然泄力之后弹射出去,竟然巧妙地插进了沙发的缝隙。
螳臂当车般不自量力地截断了周慕南的路。
随之而来的是,“怎么,输了一次就狂打退堂鼓,是害怕自己一直输下去吗?”
一语双关。
输的是游戏,也是林珺。
从来没有赢过林珺最独一无二的选择,但是游戏却有可能翻盘。
被点破的周慕南微微扭头,望向坐在地上笑得不怀好意的景年。
强行稳住身形,周慕南才觉得原来激将法这样好用。
“当然不,腿麻了,活动一下。”
“哦,那就再好不过了,不然还真让人觉得你输不起。”
景年的补充说明更像是为他强行挽尊的欲盖弥彰。
带着对手下败将的嘲讽与奚落,明晃晃的关心,暗戳戳的痛打落水狗。
两人都不友善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几乎要碰撞出实质的火花。
此刻望进景年的杏眸,周慕南才真真切切地看清她眼底不染醉意的清醒,以及深深的嘲弄。
游戏,继续。
如景年所愿。
钝刀子割肉不疼,偏偏每一刀都精准地插进心口。
饶是个铁人也要伤筋动骨,遑论是周慕南这样历经多少世都不曾勘破情劫的怪物。
每一个脱口而出的答案都带着大相径庭的迥异,游戏的惩罚累已经累加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冷酒下肚的周慕南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竟然越挫越勇。
酒精麻痹后的神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兴奋。
带着自甘堕落的沉沦,径直跌向无尽的深渊。
故而几轮下来,只有景年还勉强保持清醒。
合欢宗老祖,酒量不减当年。
可心理上的痛击与胃脘部的绞痛。
双重的折磨,已经让周慕南濒临崩溃。
短暂麻痹后的痛苦,正疯狂反扑,输得一塌糊涂的局面,让他恨不得溺死在简单粗暴的酒醉中。
不需要景年刻意输掉游戏,他已经将自己灌得烂醉。
久违的光明将小院照得灯火通明,院子里的柿子树在狂风骤雨的洗礼中,展露红彤彤的果子。
月亮入睡了,可景年还醒着。
四个人的游戏,有三个人都醉得不省人事。
重新添满酒,景年就看到了有两个摄影大哥扛着长枪短炮架进了客厅。
她也摸清楚了这是要跟拍的意思,可是奇怪的是节目组为了打造真人真秀的概念,从来都是避免除了嘉宾以外的工作人员入境。
一时间,难免满头雾水,“这是要跟拍我吗?”
“景年,网友呼声太高,毕竟俞昀的安全我们也要负责的。”
摄像大哥底气不足地弱弱解释。
毕竟直播间中的弹幕狂轰乱炸,多数都是在担心俞昀的安全。
导演组也是担心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干脆派了跟拍。
“为什么只担心俞昀?”
景年忽然觉得好笑又好奇。
“网友们分析,觉得你肯定是吃俞昀的颜,所以就算是酒后乱性,估计也只会对着俞昀上下其手。”
大哥说完,还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肯定这说法,毕竟他虽然不想网友那样火眼金睛,却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景年对于年轻干净的脸是没有抵抗力的。
比如第一天进小院就并不友好的祝煜和俞昀、比如之后出现的谢珵和王珏。
所有她能耐着性子交流沟通的异性,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便是脸。
清爽干净,少年感。
显而易见是景年难以拒绝的类型。
不过大哥说完,还是忍不住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自悔失言。
众所周知景年的脾气可不怎么好,何况现在酒精上头,谁知道会不会有被当贼防着的恼羞成怒。
景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漂亮的女明星因为醉意,身上的张扬与危险似乎都被拉满。
恍如白昼的灯光之下,连发丝都带着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