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毒医仙”生存指南 > 32. 扎纸
    天刚蒙蒙亮,云川县的街面就醒了。卖炊饼的推车从石板上碌碌碾过,蒸笼掀开的刹那白气蒸腾,裹着麦粉香直往人鼻腔里钻。炸油饼的小贩将面胚往滚油中一丢,“滋啦”一声激起一片油花,边上蹲着等食的狗被烫了鼻子,嗷地窜出去老远。

    叶时雨提着菜篮,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推开一间院落的大门,直接进了厨房。看到檀奴推着药婆婆进来,她笑着招呼:“桌上有豆羹,卤汁和蔗浆都有,你们自己加,吃甜的还是咸的都行。”

    她三辈子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习惯了吃甜豆羹,但药婆婆和檀奴好咸口。

    三人安静吃完朝食,药婆婆撂下碗筷道:“待会你陪檀奴去趟银器铺子。”

    叶时雨没有异议。正好她对云川县还不熟,出去逛逛正合心意。

    前几日从六和客栈离开后,他们先回了趟山谷。之后檀奴和叶晨风一道进城,找牙行租了这处小院。叶晨风帮着收拾妥当,当天就赶回了山谷,因为蜀黍熟了,芋头和薯蓣也该挖了,大豆再不收就要炸荚了。

    这间小院靠近城门,僻静宽敞,三间正屋家具齐全。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沿着墙根还开了块菜地,种点葱姜蒜倒是够了。只是三人大概住不了太久,也就没人想过要去垦地。

    银器铺子有点远,门脸不大,但窗明几净,各色银器摆在架子上泛着冷光。铺面后边是间工作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小锤不紧不慢地敲着银簪上的花纹。

    听说要银针,老银匠放下锤子,拉开身后一个抽屉,取出针囊递过来:“还有一套现货。”

    一套九针,檀奴一根一根验过,确认无误后爽快付了钱。

    走出银器铺子不多远,叶时雨忽然站住:“檀叔,您等我一下,我想找老银匠问点事。”

    檀奴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抱臂靠在一棵树下微微阖目。

    叶时雨折回银器铺子,想要再打一套银针。老银匠拿着雕琢好的银簪对光细看,头也不抬:“没现货。先付一百文定金,七日后来取。”

    叶时雨搬了张板凳坐到他对面,掏出一串铜钱搁到桌上,又问:“阿翁,您这还能定制别的器具么?比如柳叶刀、弯针这种。”

    老银匠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镜片上方看她:“能不能做,得先看看图样,写清楚尺寸。”

    叶时雨笑眯眯地应道:“好嘞,我回去画了图再拿来。”

    “成。”老银匠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簪子上,随口嘟囔:“画仔细些,别跟之前那小郎君似的,画得跟地龙打架似的。”

    叶时雨耳朵立刻竖起来:“之前也有人找您打过针和刀?”

    老银匠摆摆手:“几十年前的事喽,哪里记得那么清?就记得那图样怪得很,弯弯绕绕的。”

    叶时雨没再追问,揣着这个话头出了门。

    回到赁居的那条巷子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院墙上蹲着只三花猫,一双眼圆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檀叔,看那只猫,多漂亮啊!”叶时雨拽了拽檀奴的袖子,又走近那只三花,夹着嗓子哄,“咪咪,我家也有一只狸奴,叫麦黄,欢迎你来家里玩哦。你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尽头,有枇杷树的那间小院就是。”

    三花猫看了她几息,跳下墙头不见了。叶时雨嘿嘿直笑:“第一次见,害羞了。”

    檀奴嘴角抽了抽,率先朝前走去。

    叶时雨小跑着跟上,却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急急地从她身旁经过。男的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襕衫,女的十四五岁模样,鹅黄衫子配藕荷百迭裙,头上还簪了朵绯色的绢花。

    那少女手里提着个药包,边走边撇嘴:“三哥你可真是!她不过受了点风寒,还值当买这么贵的药?有那点钱,够买两包花糕了,咱俩分一包,还能留一包给爹和柳姑姑。”

    少年头也不回,推开一扇院门,声音里带着烦躁:“哪那么多话。她现在躺床上起不来,不快点治好,家里的活谁干?”

    少女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两包花糕也就十来文。都病得起不来床了,这么点药都不舍得给人买?叶时雨腹诽着,也不知那倒霉的病人是谁。她忍不住和檀奴吐槽:“方才那俩兄妹可真……哎,檀叔,您跑那么快干嘛?”

    檀奴压根不搭理他,当先进了家门。叶时雨叹了口气,戳了戳门边挂着的一只小葫芦,小声嘀咕:“合着这瓜田里就我一只碴呗,真是寂寞!”

    药婆婆在堂屋听见动静,温和地唤她:“满满过来。”

    “师父你找我?”

    药婆婆将一本书推到叶时雨面前:“拿去读。”

    叶时雨喜出望外:“《经络腧穴学》?师父你要教我针灸吗?”

    药婆婆递来一卷针囊:“是,以后就用这个习练。”

    竟是方才她与檀奴去银器铺子拿的那套银针!

    叶时雨猛地睁大双眼,指着自己的鼻尖:“真送我?”

    “嗯。”

    叶时雨将针囊抱进怀里,眯着眼笑,像只成功偷了腥的猫。

    药婆婆问:“你对针灸了解多少?”

    叶时雨立刻正襟危坐:“师父,我已熟记十四经脉的循行路线和常用穴位的定位、主治与禁忌。您可以随便考我。”

    药婆婆抬了抬眉,语气仍是淡淡的:“既如此,你画一张经络穴位图给我看看。”

    叶时雨二话不说,翻出炭笔和黄麻纸,铺在桌上就开始画。

    药婆婆看了看那根手指长的炭笔,又看了下她黑乎乎的手指,不由皱了皱眉:“你似乎不喜用毛笔。”

    叶时雨手下不停,嘴里随意答道:"炭笔方便。我打小就不爱写毛笔字,那会儿大哥逼着我练,我坚持不到三天就哇哇大哭。后来他一提要练字我就跑,伯母心疼我,就不叫他逼我了。"

    药婆婆道:“你这跳脱性子,小时候大概是个皮猴,让你老实坐着确实为难。”

    叶时雨嘿嘿一笑。

    她如今的毛笔字其实写得不错。前世在将军府,她那一手字被几位老大夫都骂过,说是狗爪子蘸墨在纸上爬过,也比她写的都强些。叶时雨不服气,找来字帖日日临摹。

    最初顾知庭给她准备的是描红纸,她反复写了几百张“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子,佳作仁,可知礼也”,被老军医看到,还笑话她和自家五岁孙儿用同一个顺朱儿。

    后来她临摹《千字文》,顾知庭还在下面批注“渐有少能,亦合甄赏”,意思是她有进步,应该赞赏。一直到死前,她都没停止过临帖。只是重生后几乎没再练过,一是没那个闲工夫,二是笔墨纸砚实在太贵。

    药婆婆没再多说,只靠在椅背上看她画。叶时雨画的很快,先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头肩腰腿,用笔粗疏但比例匀称,看得出是练过的。然后往上面填穴位,从头顶百会开始,一路写到足三里,密密麻麻标注了全身。

    约莫两刻钟,两张图画完,一张正面,一张背面。叶时雨吹了吹纸上多余的碳粉,双手递给药婆婆。

    药婆婆就着光细细看过,先予以肯定:“位置都对。”

    叶时雨刚要松一口气,药婆婆又伸指点了点背面肩胛骨附近:“但是太阳膀胱经的第二侧线,你画偏了半寸。这里连着肺腧和厥阴俞两个背俞穴,偏半寸就扎到肺上了。针尖再偏一分,就是气胸。”

    叶时雨凑过去一看,果然如此。她脸上一热,把图接过来:“是我不够仔细。”

    药婆婆道:"针灸术流传至今,流派很多,各种针法层出不穷,甚至歪门邪道的都有,易学难精。认准穴道只是头一关,手法才是真功夫,须得坚持不懈的习练。"

    “师父,那要怎么练手法?”叶时雨想起前世看过的医疗剧,新手护士对着彼此的胳膊下针,龇牙咧嘴的,悚然问道,“该不会要我自己扎自己吧?”

    药婆婆被逗笑:“暂时还不到那一步。”

    她指着桌上一沓约莫三寸厚的黄麻纸:“先拿针刺进去。记住,手腕不动,仅靠拇指和食指捻转。每天练半个时辰,先练半个月。”

    顿了顿,她语重心长道:“须知针下有神明。只要练习到位,便能做到针随意动,轻重快慢、稳颤缓急皆随你心意而行。”

    叶时雨郑重应下,只是一针下去就傻了眼。看着手里弯成直角的毫针,她干笑一声:“毫针太细,不经造,要不我先用缝衣针试试?”

    药婆婆神色复杂地点头:“也好。”

    重新拿了根缝衣针,叶时雨不断在黄麻纸上扎进抽出。起初还不明显,待练到后面,手指头开始不听使唤,手腕子都酸了,整条小臂像灌了铅。

    她不停揉着手臂,拖长声调朝药

    婆婆撒娇卖乖:“师父,您能不能给我扎两针,让这条胳膊赶紧好起来?我明天还要接着练呢。”

    药婆婆好气又好笑,在她脑门上点了点:“你倒是会使唤人。”

    到底还是拉过她的手,从手指开始往上推,拇指压着心包经的循行路线一路按上去。

    酸胀感从皮肉深处透出来,叶时雨只觉又痛又爽。约莫一盏茶工夫后,她甩了甩手腕,惊喜道:“真管用,我现在还能再扎两百下!”

    药婆婆道:“你手劲是有的,但指腹敏感度不够,加练一项摸米。”

    摸米,便是将各类粮食装进布袋,让人蒙眼隔着布袋去摸,并说出里头都有哪些东西。

    “好吧!”叶时雨哀嚎一声,将针和纸都收好,乖乖去厨房装米了。

    不多会儿,她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扬声喊道:“师父,檀叔,到晌午了,我来做饭吧。早上买了菽乳,正好和鱼一起炖汤。”

    药婆婆端茶的手一顿,面无表情道:“也好,就当练手吧。”

    檀奴已经快步走进厨房,拎着叶时雨的衣领子将人丢了出来。

    见她愤愤不平地走进堂屋,药婆婆失笑:“他可能不大喜欢吃煮糊的菜。”

    叶时雨摊手:“我本来还想表现一下的。”

    “不必。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的女子太多,不缺你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时雨练针之余,每日都会出门转悠几圈,实在是在家憋太狠了。药婆婆不爱说话,檀奴不会说话,三个人吃饭的时候,桌上安静得只听得到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们住的地方叫铜锣巷,巷口有棵大槐树,街坊们时常聚在这里闲磕牙。石婶子是常客,时常在树底下纳鞋底,脚边搁着只笸箩,手底下不停,嘴也不停。

    叶时雨第一次从这里经过时,就被她拉着问了半天,之后每回见着,都要拉着她一同坐下听八卦。

    石婶子嘴碎,消息也最灵,谁家儿媳妇摔了婆婆的饭碗,谁家男人喝花酒被婆娘追了两条街挠花了脸,谁家老公公和亲家公抢酒喝打掉了半颗牙,她都门儿清。

    这天在外头溜达时,石婶子又拉着叶时雨坐下。几个妇人正在讲巷子里一户姓高的人家的事,问了那户人家的位置,叶时雨才恍然,竟是前两日看到的那对兄妹家里。

    她立刻来了兴趣,抓了把瓜子跟大家分了,津津有味听起来。

    高郎君本是泥腿子出身,家里穷得叮当响,全靠妻子罗娘子一个人种地供他读书。他后来好不容易考中秀才,便带着一家子搬进了城里。

    罗娘子是个村妇,早年既要种地养家,又要侍奉公婆,操持家务,还生了四个儿女,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才四十出头的人,站在高郎君身旁像一对母子。

    叶时雨不禁困惑:“按理说,罗娘子为家里付出那么多,合该被敬着,怎病得起不来床,她家小娘子连十来文的药都不舍得给她吃?”

    “那家子的事不好多讲。”石婶子捏着针在头皮上划了划,神秘兮兮道,“高秀才是体面人,在学院做教习呢,咱们这一片有不少他的学生。若是被他知道咱们在背后嚼他的舌根,怕是不太好。”

    说罢,她拿着笸箩站起来,朝叶时雨使了个眼色:“不说了不说了,回去烧饭了。”

    叶时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身穿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正朝这边走过来。他中等身材,目不斜视地迈着四方步往巷子深处去了。

    见人走远,石婶子才悄声说:“那便是高郎君。”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又过了几日,叶时雨早上从市集买完菜回来,路过高家时,见院门半掩,里头传来说话声。她不由放慢脚步,余光从门缝里斜进去。

    那日见到的少女正站在院中,朝面前一个瘦小妇人说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都躺好几天了,可别再偷懒了。赶紧把衣裳洗完,我都没干净裙子换了。”

    那位少年从屋里出来,斜靠在门框上:“爹说今晚有同年来家吃饭,你多做几个好菜,拾掇得干净些,别丢了咱家的脸。”

    妇人肩膀塌着,低低应了一声,用力搓洗着手上的长衫。

    院子看着很整洁,两个年轻人衣着光鲜,唯独这个妇人,穿着脏兮兮的粗布麻衣,面容愁苦,像被谁随手塞在墙角的旧麻袋。

    叶时雨挪开眼,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