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识琅 > 15. 偶遇
    岫州城依山伴河,其间最长、最汹涌的大河非岫河莫属。

    岫玉大多在岫河中开采。因此,采玉者为图方便,多数会在河滩上搭个简易草棚或高脚窄楼,作为安置或商谈的临时居所。

    出了城郊,再走过几条下山的官道,临近河滩时,马车不便再行进。

    乔鸢下车,与冬灵踩上河滩,向远方的小楼走去。

    泥土湿润,碎石尖锐。冬灵扶着乔鸢,小心避开大小不一的磕绊,奈何路实在不好走,两人只得放缓速度。

    此时岫河水流湍急,轰鸣声在耳畔一阵一阵炸开。河面上不见日暮垂影,反倒是明晃晃的亮光嚣张地飘浮着,宛若一片接一片的白鳞。

    乔鸢是个纯粹的“进货商”,还是头次看见各类玉器的源头:河与石,不免多欣赏几眼。

    这些不起眼的小石碎石,也能刮出剔透光泽,更有甚者价值连城。

    该说是石中不凡,还是人赋其奢华呢?

    ......

    窄楼多为生意之地。从右向左数第三间,便是“琅邪轩”。

    琅邪轩外形上与其他高脚楼一模一样,若是寻常路过,大抵想不到内藏玄机。

    乔鸢依照琅邪轩的规矩,先在河滩上捡了些碎石投掷到楼梯上,而后才上前敲门。

    碎石五块,为琅。

    叩门三声,为信。

    乔鸢有时不禁无语:石自成这人,该讲究的地方不讲究,没必要讲究的地方倒是活讲究。

    竹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平头少年,高眉骨,深眼窝,一身土黄色粗布,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那双眼尤为锐利,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乔鸢等人。

    “今日下午,无约不见客。”少年说。

    乔鸢先紧了眉,“喔?我约的就是今日此时。你们怎么没安排好?”

    少年似是没料到乔鸢先发制人的责怪,一时也有些犹疑,换了个妥当些的称呼:“您稍等。”

    他转身进屋,翻出一册本子。那本子光滑顺亮,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少年在本上翻来覆去地找,确认当真是没有后,才出来和乔鸢说话。

    少年抱歉道:“今日下午确实是没有需要待客的记录。您看这边是不是记错时间了?我再替您确认。”

    许是因为制假的缘故,琅邪轩只认时间,不认名姓,反倒方便了乔鸢钻空子。

    乔鸢心道:本就没有预约,怎么可能让你翻到。

    但她面上不显,长眉轻提,露出的一双凤眸已有不快,隐隐施压:

    “怎么回事?我这批货要的紧,之前就同你们多次说过了。是你们说能接,我才来挑的。再隔几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你们这么一弄,我怎么对上交代?”

    “况且你们之前同我说,有一批好货可挑,现在不仅连好货的影子没见到,还硬要说我搞错时间!若不是约在今日商看玉石,按你们的规矩,无预约的客人是没可能知道会面暗号的罢?”

    少年抓了抓脑袋,眼神逐渐从警惕转向茫然,还捎带几分心虚。

    他虽不认识乔鸢,但认这套规矩流程。乔鸢一个字也没说错,他也是听到符合规矩的叩门声,这才奇怪地开门的。

    可琅邪轩的会面记录从未出过错,难道是小五师傅登错了?少年也没把握。

    “你们这生意到底还做不做?”乔鸢愈发不耐,抬手按住被烈风吹动的薄纱,“不做就退钱。”

    涉及退钱,那可麻烦大了!

    少年顿时一个激灵,眼珠轱辘转,偷摸观察起乔鸢。

    来人敷面纱——正常。

    制假不是光彩事,但重金险中求,许多贵客都怕节外生枝,多以面具或面纱示人;

    女子身着华服,配饰无银,多为玉制——那就对了,来这儿不就是淘玉么?

    少年打小长在河边,虽没念过几个字,跟着师傅采了一辈子玉,倒也有些眼力劲。他认不出乔鸢身上的服饰有多名贵,却能感受到此非岫州本地人,很大可能是外地来进货的玉商。

    不会真是被自己遗漏的贵客吧?

    少年真心迟疑了,垂头盯着地面,皮靴在木板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好吧,多一位客人总比少一位客人强!

    少年终于打定决心,改了局促面貌,端上老练的讨好笑容,请乔鸢进门叙话。

    乔鸢故意从鼻头挤出气音,昂起下巴,提裙进了昏暗的二楼。

    琅邪轩只有一扇竹窗,乔鸢进去之后,少年便连忙推开了;又怕光线太暗,看不清货,少年点亮烛台,摆在屋内正中的木桌上。

    一张桌,两把椅,四台木柜,这便是琅邪轩的全部了。

    一侧装着古玩,一侧装着玉器。

    乔鸢绕着木柜,仔仔细细地辨看。

    古玩这边,有不少器物都是仿制长公主府当年的珍品,大抵这就是石自成带陈柏来改进工艺的缘由;剩下的,乔鸢不懂,也不浪费时间去看。

    而玉器这边,制假手艺就可五花八门,教乔鸢大开眼界。

    除却最基础的浸色、润色品,还有仿造古玉纹理、改工艺刻纹的。

    前者好办,毕竟只是给石头换了颜色,能证明是假货的办法多种多样;

    后者可就真考验买家的火眼金睛了,不仅要对玉器的手感、气温变化十分熟悉,还要了解古往今来的工匠流派,特容易着道。

    用通俗话来讲,那就是换颜色发小财,改工艺发大财。

    看来石自成不仅是以次充好,更想要个富贵命。

    可是那个顶好的假瓷春瓶呢?为何不在此处?

    乔鸢正奇怪着,接待她的少年端上一杯热茶,一支笔。

    少年掌心朝外,指向木桌,十分恭敬,

    “既入琅邪,依照规矩,大人得留下铺名与地头,方便我们后续为您解决麻烦,互相照应。”

    乔鸢挑眉。

    宋泽玉告诉她的交易流程里,可没这一步。

    “你东家呢?”乔鸢拢起耳后碎发,话语里一半玩味,一半不屑,“谁和我谈的生意,我和谁聊。”

    少年一动不动,暗暗与乔鸢僵持起来,笑说:“琅邪轩只负责看石制玉,不参与买卖的。”

    乔鸢嗤笑,状作不耐烦地摆手,利落地坐去桌前的木凳上。

    来琅邪轩前,以防万一,她找宋泽玉借了份房契,就是怕被问货该送到哪儿。

    宋泽玉虽不赞同这个要房契的理由,但很乐意拍出一张城郊的老铺子房契。

    他说:“早该是掌柜了,开口大气些。”

    眼下铺子是真有,至于名字,乔鸢从来没想过。

    毕竟乔鸢从未肖想过会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不过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犯难,爽快地将假铺名与假落址写好。

    少年不怎么识字,没有打开,只妥帖地收起,放进胸前的内袋里。

    乔鸢睨一眼少年动作,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

    没寻到琅邪轩东家,久留在此也打探不出消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乔鸢就没了劲头,欲起身离去。

    竹门恰好吱呀一声,男人们的大嗓门裹着猛烈音节,随冷风一起撞进屋内,小小的琅邪轩忽然热闹起来。<

    /p>乔鸢与首个进门的男人打了照面。

    男人顿住脚步,原地发愣。

    乔鸢也停在原地,不住暗骂:真是什么巧事都给她赶上了!

    外头的男人推了发愣的:“进去阿小五哥,快冻死我了。这事儿到底怎么说?”

    林小五揉揉眼睛,往里头挪了两步。

    后头进来的男人对着林小五的诡异模样犯嘀咕:“干啥呢这是,中邪了还——我**!”

    林小五与男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闭上嘴。

    乔鸢也认识这两位。

    一位是被她公然整过的市集玉贩,林小五;

    另一位是岫州太守身侧的小厮,她在长青坊见过一次。

    谁都不知道对方为何在此,谁都不知道对方知道多少。无人愿意率先开口,三方彼此相持着。

    气氛凝滞。

    少年走到林小五身边,“师傅,这是今日下午来轩的贵客,说......说是和我们东家定好了货。”

    林小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岫州经营小本生意多年,屡次以次充好,多挣点钱,唯独在乔鸢手上吃过大亏,得罪了隔壁洛州温氏。

    他吃了顿牢狱之灾,全家老小凑了极大一笔银两,才把他从洛州捞回来,如今只能靠当帮佣持家。

    他对乔鸢的那双眼睛,可谓是死也忘不掉。

    但他不知乔鸢造访琅邪轩所谓何事?她知道琅邪轩造假吗?难道她是得知了他的新生意,特地来捉自己的?

    林小五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发软,哆哆嗦嗦地想逃。

    可一旁的太守小厮听完此话,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乔娘子也是来买玉阿!”

    “咱们太守大人原先担心琅邪轩名不见经传,怕没什么好货,特地教我来盯着。如今居然碰见乔娘子,我可有的交差咯!”

    岫州太守极其虚荣,这小厮看眼色看惯了,还不忘夸赞乔鸢看玉眼光好。

    乔鸢却沉思起来:看来小厮和太守,都不知道琅邪轩制假?

    按照她现在的“贵客身份”,她也不该知道琅邪轩造假,于是顺水推舟,笑着点头:“是啊。”

    “你是好交差了,可琅邪轩还欠我一批货呢。他们东家我寻不着,不知何时才能交差?”

    小厮吸了口气:“你也缺货?”

    随后他转向林小五:“小五哥,你总得给个说法吧!马上就要到收货的日子了,你这货究竟是拿得出还是拿不出?我也好同大人说个清楚,免得日夜来烦你。”

    “我就一跑腿的,你让我难做,有什么意义呢?”小厮显然是百般无奈。

    因有前车之鉴,林小五是不相信琅邪的制假工艺能把乔鸢骗过去的。

    他不相信乔鸢能看上琅邪轩的假货,所以乔鸢所言肯定是无稽之谈。

    但眼下最急的是岫州太守那边。

    林小五观察着乔鸢神色,很怕乔鸢突然开口拆穿,慢慢地答话,还十分含糊:“急,二位都急,再急也要等老天爷赏饭吃呀!”

    “最近下不了岫河,都是用的存料。岫玉开量大,哪来那么多存料使?阿清弟,不是你哥不肯给你,是真的所有货都在排队等料子呢!”

    阿清可认不下这套说辞:“这个时节是难,不然咱们太守抬那么高价收你们的货?而且石坊主说保证佳品,太守就又给你们翻了倍,这上个月还在天光楼吃饭的功夫,你就忘干净了?”

    “哎!小五哥,我给你摊牌了,透底了!你到底晓不晓得,交不上货,要掉脑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