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识琅 > 14. 打假?
    腰间被乔鸢轻轻一抵,宋泽玉收敛神色,勉强曳回思绪。

    只不过,宋泽玉是调侃之语,但陈柏这个直木头听不懂。此时他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该先道歉,还是继续往下说,呆呆地看向乔鸢。

    乔鸢哭笑不得,总结重点:“陈大师,所以你登门而来,是想请我们打假?”

    “是,也不完全是。”陈柏道。

    这几日,陈柏辗转难眠,每每想到是自己亲手将赝品推入市,悔得肠子发青。

    他还曾去玉摊上同小贩争辩,奈何对方不仅不相信他,还因陈柏“古玩大师”的名号,以为是同行故意闹事。

    岫州城不大,百姓屋落分散,唯独几条大道热闹。市集是百姓们的主要交易和消息来源,陈柏隔日再去时,所有玉贩都对他颇为提防,不愿同他说话。

    陈柏抬起早就攥成拳的手,对着大腿重重砸去:“唉!怪我信了他的好不容易,信了他的生意难做!我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再去长青坊。谁知老石,不,石坊主竟将我扫地出门,讲我与宋府私交过密,合伙诓骗他,欺瞒他,导致他的赌局输了!总之,讲了诸多秽语,同我......唉,最后同我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

    话尽,陈柏严峻的面容上,浮现些许惋惜之色。

    他心疼这段故交情谊,又恨自己识人不清,导致如今局面。

    再不找人说道此事,他就要憋得无法呼吸,想要以死谢罪了。

    乔鸢知晓陈柏容易上当,但眼下不是说这件事的情形。她宽慰道:“他品行不端,与你简直两个世道的人。今下断交,于你是好事。”

    乔鸢又问宋泽玉:“你的那批货,就是最早石自成提到的那批赝品次品,看来是购置于琅邪轩?”

    宋泽玉与乔鸢交换了个眼神,轻笑道:“石坊主嘛,总说自个儿人微言轻,进不去琅邪轩的门,四处拜托亲贵去替他探探路。原来在这儿等我呢,好一手‘瓮中捉鳖’。”

    “但你交易已成,这银两是追不回来了。”

    “凭证早落了章,自然是两清。”宋泽玉肯定了乔鸢的说法。

    在商者以证为信,红章一盖,这桩生意就算了结。

    再想闹至官府,除却收集证据麻烦,还要被流言戳脊梁骨:验货的时候不说,盖戳的时候不说,各自凭证拿到后,反而起了事端、晓得张嘴说啦?

    因此交易上的私怨,知府也不大见得乐意多管,多半两厢拉在一块,打个你好我也好的圆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算审理过了。

    三万两的货物尚且如此,这些流入集市的小物件,搞不好连凭证都无,又谈何打假呢?

    乔鸢的言外之意和宋泽玉的一唱一和,陈柏这又听懂了,点点头:“我理解。”

    只是他埋下头,指尖依旧把朴素的衣袍抓起不一的褶皱,显然,解开心结还要点时日。

    乔宋二人自知再多话宽慰也无益,便请郑伯送陈柏回居所好生休息。

    ......

    陈柏甫一出了正厅,乔鸢便问:“你如何想?”

    “我该如何想?”宋泽玉扬眉,笑着啜茶。

    乔鸢不是那转世菩萨,自然不会为陈柏做滥好人。只是想到宋泽玉也被那石自成狠狠地敲过一笔,心底的那股子不爽便叠在一起,慢慢爬上来。

    “陈大师擅工物,不通人心,这回又被石自成耍得团团转。我笃定,石自成带陈柏去琅邪轩时,便吃准了陈柏按捺不住良心折磨,定会将事情透露与我们。”乔鸢一边梳理着,一边分析。

    “真是一石二鸟,既帮他解了工艺不精之围,又惟恐你不知是‘输’给了他石自成。”

    “小儿挑衅,图个开心罢了。”宋泽玉毫不在意,“再者钱货两讫,就算我知道是他小人所为,也奈何不了。”

    “那他真的就只是发泄下?”

    乔鸢见过千奇百怪的人,突然有个这么爱憎分明的摆在眼前,反倒让老练的她无法用经年的经验去判断了。

    “石自成这人,很简单,愚钝但爱挑事儿,心胸狭小又爱出风头,还是个铁公鸡。你赌局上让他失尽脸面,他长青坊近日门庭冷落,还欠我们一屁股债,着急点晕了头,也很正常。”

    “我们还有一万五银两在他手上呢,他不缺钱缺得打紧?”生怕乔鸢听不出话内外重音似的,宋泽玉又高声咬过“我们”一词。

    可惜乔鸢沉浸在石自成的动机相关,忙不迭地接了话:“不奇怪么?他自你这儿收了三万两利润,赔付也是平进平出罢了,何必要分开,凭空多个话柄落人口实?”

    ......算了,单相思惯来如此。

    宋泽玉好生宽慰了自己,面色却不显,说:“制物的工序比进货麻烦多了,处处都要花钱。我见那琅邪轩小有规模,一时才着了道,足以说明石自成作假不仅有一阵子,还有不少人上当受骗。”

    “他吃了大量甜头,现下又急缺钱填窟窿,不得卖一批更好的假货出去?”

    “大抵是原先的货物滞销,他抬不起价,只好想到在工艺上添彩。古话云‘买古不买近,买制不买价’,石自成不懂贵品形制纹路,于是从京州请来陈柏帮他瞧瞧。”乔鸢抿一口茶,接话道。

    乔鸢虽不通生意往来,但管事已久,悟性高,串事情快,很快便厘清来龙去脉:“石自成清楚陈柏品性,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此事,便想要靠赌局证明此路可通(世人看不出来),也是顺带挫一挫你宋公子的锐气。”

    “怎料我杀了他个下马威,陈柏也临时倒戈,一时赔出去这般多银两,反倒让制假那边不够用了......这钱一不够,可不就只能提货价了?要提货价,就要变工艺,他请不来我,倒是还能利用一回陈柏——”

    “我不认为石自成是想挑衅你,而是除了陈柏,他无人可用。”乔鸢越说越顺,语气也更坚定,“虽封不住陈大师的嘴,但你宋泽玉也拿他没办法。”

    “如此想来,你嘛,左不过是个路过的冤大头。”乔鸢双目弯弯,打趣道。

    “阿鸢说的是。”宋泽玉也笑,拨开乔鸢数次挡眼的碎发,“这局里,本来就不该有你我。”

    但有个局也好。

    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爱与妒,忧与怕。

    乔鸢呼吸一滞,乖顺地微微压低头,算是默许宋泽玉的动作。

    耳根隐约发烫,乔鸢严重怀疑宋泽玉故意和她一个说东一个说西,努力把话题迁回正轨:“石自成在赌:就算宋府知道此事,也不一定愿意出手相助。”

    宋泽玉瞥见那一抹薄红,唇角翘得老高,不停牵动眼尾小痣:“此事可大可小,完全在阿鸢一念之间。”

    “你要怎么帮?”

    “直接找太守,查封琅邪轩。”

    “你疯了,你没有证据!”

    “宋府两个字,就可以是证据。”

    宋泽玉施施然靠上椅背,舒眉,“至少在岫州,算是这样。”

    乔鸢半信半疑,

    心情在“莫非有病?”和“当真如此?”里反复横跳。

    “算了吧,得民心者得天下,”半晌,乔鸢否决了这个提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岫州太守没理由和你胡闹。况且,你看石自成力不从心的模样,搞不好已对你心生怨恨,你来日也要多多小心。”

    “对我心怀怨恨之人,或许不在少数。”宋泽玉垂着眼,罕见地没有多话。

    乔鸢不知为何宋泽玉忽然消沉,但联想起他的身份经历,心口被揪起小小一块似的,主动覆上宋泽玉留在广袖之外的手背。

    宋泽玉当即将手背翻转成掌心,五指如灵蛇般探入乔鸢指间,轻轻向上一扣,轻而易举地锁住这只小手。

    “是你先主动的。”宋泽玉绽着笑,振振有词。

    “......”

    意识到自己再再再次上当的乔鸢无言以对。

    长公主曾说心疼男人是倒霉生活的开始。

    她当时不懂,如今也不得不承认:

    此话不假。

    -

    乔鸢自然不会让宋泽玉那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暴的方法去解决这件事。

    宋府树大招风,宋泽玉随心招摇,两两相加,谁知暗中树敌多少?

    何况,他们刚赢下赌局,收了人家三万多两银子,扭头就指责对方玷污百年清誉,一心制假,岫州百姓当真会信么?

    若是如此轻松,陈柏也不至于在小摊上吃瘪了。

    岫州小城风貌,世代居民基本固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看热闹,互相取乐足矣,没有谁真想把对方往绝路上逼。

    ——但她乔鸢,又不是岫州人。

    石自成三番五次找她麻烦,早就到达了乔鸢的忍耐底线,倘若不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兼之宋泽玉在侧,她早就想使些手段了。

    再加上偶遇陈柏,这个榆木脑袋帮了一通倒忙,她实在拿不准石自成对她所知多少。

    倘若石自成要把这批假货高价售出,搞不好就会前往京州......

    剩下的事,乔鸢不敢细想,只决心要把这批货拦在岫州,烂在岫州。

    接风宴在即,她不想再出任何岔子,更不想再教宋泽玉误会她。

    一想到定好的接风宴,乔鸢不免回想起那日在正厅十指相扣的双手。她当时盯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到无以复加,不仅完全忘记抽出手,甚至还无意识地按下去,按住他的每一块指根骨。

    硬的,温热的,短暂属于她的。

    她记不大清宋泽玉的神情。那些都藏在午后的暖光里,她只记得他在温声细语地讲话。

    少年的心意总是试探和炫耀并行。有只孔雀正偷偷地开屏,自顾自地幻想起少女的欢喜或愠怒。他注视着她的眼眸,她的脸颊,她的薄唇,不知不觉地压低声音,怕一个不当讨了她不快似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阿鸢想做,就去做,无需顾及旁的。”宋泽玉好像是笑着的,“谅他石自成也不敢在我头上动土,这接风宴但凡有一桩坏事,我都要算成他的错处。”

    宋泽玉,真的非常执着地承认着她的存在。

    “宋府”两个字对乔鸢来说,也隐约有了实感。

    无人惊扰的宁静时间,最后竟以乔鸢打起盹儿作尾。

    ......

    乔鸢从旧梦中醒来。

    日头西沉,屋内昏暗间,唯独乔鸢的腰牌发着亮。

    “冬灵,替我准备面纱,我们去琅邪轩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