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32. 风光大葬
    起初,班棘决意将云遂火葬。

    防疫律条是她亲手拟定的,白纸黑字写着“震后亡故者,一律焚烧,以绝疫源”,身为救灾署主心骨,没有带头破例的道理。

    但云遂与她的情分毕竟非同寻常。

    她动了一点私念,不愿他同万千罹难灾民一道,混在柴薪之中化作飞灰,便在心里盘算,要另寻一处风水宝地,亲自堆柴叠垛,让他安详离去。

    然而几日朝夕共处,净水庵上下都对这位体弱多病但容貌清绝的刀笔吏存了恻隐之心。

    就连往日总爱计较争宠的阿攀,也伙同大家轮番恳请班棘开恩,叫云遂入土为安。

    班棘有所动摇,可防疫乃是头等大事,容不得意气用事。

    她不敢独断专行,便去凝安坊寻沈见原问一个准话。

    沈见原仔细核验,确认云遂全无染疫征候,反复权衡利害,最终提笔,出具了一纸准许土葬的凭条。

    一桩大事暂且落定。

    众人连日操劳,心神俱疲,当夜草草歇息,好歹挨到东方泛白。

    天刚蒙蒙亮,班棘便离开了净水庵,孤身向南而去。

    昨夜阿攀同她提过,净水庵往南十里,有一片古柏林。

    早年本是野林,树木高大遒劲,产出的柏木专供上都及周遭州县打造上等棺椁,后来被官府圈占封禁,寻常百姓已不得擅入采伐。

    班棘一听,当即打定主意要入林。

    她要亲手伐下良材,为云遂造一具上好棺木,兑现昨夜那句风光大葬的许诺。

    郊外地界人烟断绝,戚加均的搜救队伍尚未涉足,连一条可供落脚的小路都不曾修整出来。

    纵然记忆蒙尘,刻在骨血里跋山涉水的本能却未曾磨灭,行路于班棘,算不上什么磨难。

    她翻越沟渠,踏过田垄,一路如履平地。

    约莫半个时辰后,柏林的轮廓开始映入眼帘。

    本该远远便能望见的森森林海,因地震摧折,巨木横躺,层层叠叠挡在视野之前,叫她多走了不少冤枉路。

    甫一踏入林间,柏香与泥腥便扑面而来。

    班棘在林木间缓步绕行,细细甄选,挑定十六株品相周正的柏树,要以此打造一具十六圆心的上品柏棺。

    树木粗大沉重,不便向外搬运,她寻了一块林间空场,决定就地开工。

    她将万象铲化作痴车,将巨木尽数运送到空地,又将痴车分化出尺、规、锛、凿、刨、锉,一身兼任伐夫和木匠。

    测料划墨,开料剖木,凿榫塑形,拼装咬合,末了还以铲刃细细打磨,将棺身修饰了一番。

    一整套工序行云流水,近一个时辰过去,一具形制敞阔的柏棺便横陈于密林之中。

    班棘撑住棺沿,纵身一跃坐到棺盖上,稍稍喘息,抬眼远眺。

    四下古柏参天,地气沉静安稳,脚下这片空地平整开阔,无乱石扰攘,再适合做埋骨之地不过。

    主意一定,她当即翻身下棺,握紧万象铲,就地掘土。

    又耗去大半个时辰,一方比棺椁宽出一圈、深逾两丈的墓穴便挖掘完成。

    待她将这一切张罗妥当,林外才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回头去看,只见阿攀领着一众人手匆匆赶来,个个神色惶急。

    昨夜班棘只向阿攀打听柏林方位,半字未提今日要孤身进山伐木造棺,一觉醒来不见女帝踪影,她才慌慌张张循迹追来。

    阿攀几步冲到棺前,难以置信道:“女帝姐姐,你打算把云公子埋在这里?”

    班棘称是,吩咐她速遣人返回净水庵,妥帖将云遂的遗体护送过来,万万不可磕碰颠簸。

    阿攀懵懵懂懂应下,立刻差人回去办事。

    来人之中,班棘一眼瞥见那瘦猴青年,不知是阿攀喊他过来搭手,还是他自己悄悄尾随而至。

    四目相撞,那青年便凑上前来,绕着新棺打转一圈,仿佛见到旧相识。

    也难怪,他自小跟着祖父盗墓摸金,各式棺椁见得多了,华美奢厚的有,薄木潦草的也有。

    看好了,瘦猴凑到班棘身边,献策道:

    “陛下,要不要加道机关?防着太师府那帮老狗挖坟鞭尸。草民可在棺底设翻板,盖内嵌弩……”

    “不准。”班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朕的云爱卿胆小得很,别吓着他。”

    瘦猴回想那位坐着轮椅、面色病白的云公子,只觉他沉静隐忍,哪像胆小怯事之人。

    思来想去,他只当这位女帝是爱重过甚,便不再敢置喙,讪讪退到一旁。

    等候遗体运抵的间隙,班棘忽生一念,又将万象铲化作刻刀,伏在棺盖上便开始刻字。

    瘦猴按捺不住好奇,又凑上前来。

    “陛下,你这刻的是什么字?”

    班棘埋首,刀锋在手中起落。

    “爱卿在此。”

    瘦猴探头打量,看清了那四个歪歪扭扭又错漏百出的字。

    他平生惯见华贵棺椁,其上尽是庄肃铭文、雕龙绘凤,见到这般粗拙潦草的刻痕,不禁面露嫌色。

    班棘浑然未觉,刻完最后一个笔划,直起身端详一番,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棺盖。

    云遂的遗体运到时已是午后。

    四人抬着担架穿过柏林,小心翼翼绕开横在地上的断木,极慢地将云遂的遗体护送至墓穴边上。

    教人意外的是,丰集英夫妇也紧随众人赶到。班棘暗叹,到底是丰东家,信息网如此通达。

    丰集英拎来一坛酒,那位探花夫君则带来三匹素白缣绸,都是来给云遂送行的。

    入殓之时,谨记胸骨断裂的伤情,众人不敢搬动云遂上半身,便依着他原本姿态,半倚半躺安置于棺内。

    了津、了澜立于一旁,全程诵念着往生经文。

    班棘站在首位,连同其余七人,一同伸手去抬棺椁。

    可这具实心柏木分量骇人,八人一齐发力,棺木竟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僵持片刻,那探花壮汉啧了一声,上前换下班棘,用蒲扇般的大手扣住棺底,一声不吭,便将棺椁扛上肩头,稳步向着深坑走去。

    班棘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连声叮嘱,“慢点慢点!不要颠着他!他腿不好,经不得晃!”

    眼看就要落棺入土,班棘又忽然出声喝止。

    她纵身跃进两米的深坑里,抠了抠坑壁的湿土,将那深褐的腥土放到鼻前闻了闻。

    阿攀在坑上轻声劝,“女帝姐姐,快上来吧,时辰不早了,不要耽误云公子入土为安。”

    班棘伏下身去,肩头耸动,上头众人皆以为她压抑许久

    ,终于要放声痛哭。

    谁料片刻之后,她敛住神色,双手扣住坑壁,手脚并用,利落地攀回地面。

    “埋吧。”她一声令下。

    棺椁稳稳落入坑中,十几把铁锹同时扬起,土块哗啦啦倾泻而下,砸在棺盖上咚咚作响。

    眼看最后一角柏木就要被黄土吞没,阿攀和戚加均怕班棘睹景伤怀,一左一右,半劝半扶将她拽到一旁。

    不多时,墓穴被尽数填平,一座崭新坟茔在柏林之间隆起。

    最后一人用锹背拍了拍封顶的土层,四下里便安静下来。

    云遂终究归于黄土。

    丰集英领着一众人等回庵去了,阿攀和戚加均原本不肯走,被班棘两道眼神逼了回去。

    柏林里只剩她一个人,靠着坟包旁的柏树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晌咽不下去,又吐出来搁在手心。

    日头西移,天色渐暗,柏树丛中的光线一寸一寸收拢,最后只剩下头顶一小片灰蓝。

    她点起一簇火,又往火里扔了几张黄纸,看着火舌卷过纸面,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烧成灰烬。

    夜深了。

    月亮从树梢间升起来,缺了小半轮,冷冷的白光洒在坟包上。

    班棘忽然看到不远处一棵树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动,只将余光锁住那个方向,片刻之后,一颗脑袋从树后探出,又缩了回去。

    瘦猴青年。

    她认出了那副佝偻的身形。他躲在暗处窥探着她。

    昨夜今晨,阿攀不止一回在她跟前进言,举证那青年形迹可疑,必是祸根,还恳请她当机立断处置了他,免得为祸凝安坊。

    可班棘不愿酿成冤狱,没有确凿证据,便不肯轻易下手。

    她权当未见那道黑影,自顾自往身前火盆丢入一叠新纸,心中暗自思忖:太师府的眼线,也许并不是他。

    丰集英带来的酒尚未启封,她掀开盖子,给自己灌了两口,余下的尽数献给云遂。

    夜风穿林,呜呜呼啸,好似哭声流转。

    她摊开手掌,看到十指上的划痕和血痂,不禁惆怅起来。

    “云爱卿,你这棺材可值钱了,在地下定能保你——”

    咚。

    一声闷响,自坟土之下透出,轻轻的,像叩门声。

    班棘立时僵住,屏住呼吸,支起耳朵凝神细辨。

    夜风卷动柏叶沙沙作响,搅乱听觉,叫人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少顷。

    咚——

    又是一声,力道比方才重上几分,好似叩门久无人应,来人失了耐心,索性抬脚踹门。

    班棘握紧万象铲,紧盯鼓胀的坟土,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来搅扰云爱卿的安宁?!”

    坟包之下,归于死寂。

    班棘脚步放轻,一点一点挪到坟头近旁,铲尖抵住新培的松土,正要开挖查验。

    咔——又是一记裂响,从地底传来。

    她不惧鬼魅阴魂,却怕活人诈尸,当下停住动作,不敢贸然掘土。

    火盆之内,黄纸已然燃尽,只剩暗红余烬明明灭灭。

    就在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之下,一缕极细的浮尘,正从新坟顶端的泥缝之中,悠悠袅袅,向上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