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树枝影随风摆动,摇乱了寻意的心。

    她蜷在床上,不想哭,眼泪不受她的支配,顺着脸颊打湿枕头。

    该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她有那么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师公去世时,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师父;被恶人囚禁时,师父昏迷,她不知道如何逃脱;当她的世界只剩自己一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活着。

    庆幸的是,这些她都挺过去了,这次,她也会挺过去的。

    可她不想接受。

    她把哭声藏在被子里,只有柔软的被子见证她的无助。

    她讨厌浮玉派,讨厌道貌岸然的江尘清,可如今自己却这样依恋他,舍不得他。

    也许在这山野中,与她相伴的不是算计她的大师兄,而是体贴她、关心她的小栓子,她舍不得小栓子。

    有些失去,她无可奈何。小栓子离去,她当真没有办法吗?

    实在不行,她便同他一起出去,等小栓子在外面玩够了,再说服他回来!

    那一瞬间,她有了希望。

    可若是被那些人发现……

    寻意仿佛又感受到幽暗地牢的潮气,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她不能随心所欲,躲在桃源村是她最好的归宿!

    希望破灭,她焦急地想,该怎么留下他呢?

    她有什么办法能吸引他留下?

    寻意坐起环视屋内,只有她亲手制的木家具,算上整个院子最值钱的物件,怕是屋外空地上晒的干货,还有新买的那两坛酒。

    心中堵得难受,寻意一头栽倒在床上,双手捶打床板发泄心中的烦闷。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不知不觉天色渐亮。

    半睡半醒间,忽听屋外传来一阵动静。她凝神细听,外面江尘清不知在忙乎什么,发出叮叮咣咣的细微声响。

    他怎么起这样早?

    留神听了一会,似乎听到他切菜的声音。

    寻意这才感到腹中空空,昨夜她心中郁结,江尘清唤他吃饭,她哪还有有胃口!她躺在床上不肯回应。

    切菜声声声落在耳畔,竟像寺庙里和尚敲打的木鱼般,让人宁静。她本就一夜未眠,心神俱疲,困意上涌,顿时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时,已是日午时分,寻意打着哈欠出来填肚子。家里只剩她一人,江尘清不在,可能是去地里了。

    寻意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地是她的,但她疏于打理,连带家里的大半部分活计,都是小栓子一人默默扛下。

    这种做牛做马的日子,换谁也不愿意留下。

    寻意啊,是你把他赶走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灶间,却见屋里多了些陶罐,不由得纳闷,随手掀开一只细瞧,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鸡蛋,用盐水泡着,其他几坛不是腌制,就是酱渍的小菜。

    她呆呆立了许久,心里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感激的是,离别在即,他依然记挂着她,悄悄备好一应口粮。羞愧的是,自己只顾一己私欲,偏执的想困住他,却从未好好为他着想。

    她慢慢走出灶间,来到院子里。阳光普照,照得她心里豁亮。他有要奔赴的天地,她不应该成为他的囚笼。

    至于她自己——

    她能挺过这么多难关,就一定能熬过这道坎儿。

    自己又不是没有独自生活过,如今照样过得下去。!

    只是,江尘清还以为自己是小栓子,倘若记忆始终不曾复原,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该将真相告诉他了。

    寻意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

    一旦实情摊开,他定会恼恨她的欺骗,那么这些日子里的温暖与美好便会顷刻崩塌,荡然无存。

    额头渗出汗珠,寻意踌躇良久,目光无意间扫到角落里的三只酒坛,其中两个还是昨日新买回的桃花酒,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快步上前,抱起那两坛酒,转身走出院门。

    *

    江尘清坐在地头啃干粮,眼前凭空多了一根肉干。

    他抬头向上望去,徐大轩冲他咧嘴笑。

    他接过咬了一口,徐大轩坐在他旁边:“我娘做的,好吃吧?”

    “嗯。”

    “所以你昨天是怎么了?话没说完就走了。”

    原来这根肉干是个“撬棍”,用来撬开他的话匣。

    江尘清从袋子里又拿了一根,慢慢咀嚼:“没什么。”

    “真没什么?”徐大轩满脸狐疑。

    江尘清看着肉干:“寻意会喜欢。”

    “这包就是给她带的,你们……”

    还不等他说完,江尘清又道:“对了,寻意是后来搬到此地,那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说来话长,”徐大轩瞬间转到他这个话题上,

    “当时我听说有两位女子来到我们村,大家伙都觉得很稀奇。这地方偏僻隐蔽,寻常外面人都难以找进来,她们竟然能找到这。”

    “起初她们一直住在山上,极少下山,不与村里旁人往来。我也没见过他们,只是偶尔听人说起,有时会在刘记酒铺瞧见个年轻的姑娘下山打酒。其他的就是大家的揣测、传言,具体如何,也不是十分清楚。”

    “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这块田里。”他的嘴角现出温柔的笑意,仿佛寻意就在眼前,“那日我早上刚来,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站在田里望,她就站在那。”他伸手朝两家边界处一指。

    “我见她眼生,便问她做什么,这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传闻中那年轻的姑娘。她师父没跟她商量,就买下这块地,她过来看一看。”

    “我给她指了范围,她还笑着与我道谢,没想到就再也没见过。转眼都快过了下种的时候,她家那块地还荒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我才听说,她的师父过世了。”

    江尘清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脑海里霎时浮现寻意孤零零的身影。他不敢细想她脸上无助的神色,只能催徐大轩讲下去,一开口,声音已经哑了:

    “后来呢?”

    徐大轩叹了口气,低声道:“她一直都没出现,连刘记酒铺都不去了,我想她一个女子,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索性上山去找她。”

    “一踏进院子,里面冷冷清清,像是没人住似的。我又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能喊道,‘有人吗?’也没人

    回应。”

    “我挨个屋瞧过去,甚至都以为人已经搬走了。可一转身,听到后面床上传来呻吟声,吓了我一跳。”

    “走过去一瞧,”徐大轩语气沉下来,脸上满是痛惜,“她双眼又红又肿,血丝密布,也不知道从哪回来,身上脏兮兮的,沾着泥。不过短短数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架,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看了许久才认出我来,喉咙嘶哑,说道,‘是客人来了……我……我……你自己倒水喝吧……实在……对不起。”

    “我瞧她那副模样,一时惊呆了。等回过神来,立刻抱她到袁郎中那里治疗。往后几日,她仍是不醒。她又没有亲人,便是我和云仙轮番守着,悉心照顾许久,才救得她一条命。”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可那时躺在床上的她,毫无生气,整个人就像花草一般,枯萎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竟憔悴到这个地步,真让人不忍心。”

    “也不知怎么了,我那是越看着她,就越心疼,越心疼就越放不下,越放不下就总是想为她多做些什么,想要她养好身体,想要她平平安安,想要她开心快乐。”

    “想陪着她,给她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江尘清望着徐大轩眼中的怜惜,听着他笃定的话语,胸膛酸涩难言。

    仅见一面之人,尚能心疼她的苦楚,甘愿倾其所能。他现在与她朝夕相处,却屡屡生出抽身远离的念头。

    他真荒唐。

    凭什么要让他人来心疼她、照顾她、陪伴她?

    他不能走,这世上只有一人对她最好,那人就该是他。

    一念既定,心中反而踏实起来。他拍拍徐大轩的肩膀:“多谢。”

    “啊?”徐大轩一头雾水,见江尘清起身离去,忙问,“你干嘛去?”

    江尘清停下脚步,回头拎起徐达轩装肉干的布袋:“送肉干。”

    从前不嫌路远,今时不仅觉得山高路远,更觉腿短步缓。

    好不容易回到家,院里一片宁静,瞧这光景,她还不曾起身。

    转眼就看到她屋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江尘清喊她的名字,将院里扫了个遍,皆不见她的踪迹。

    她到哪里去了呢?

    正茫然四顾,忽然瞥见院落角落少了两只酒坛,想起她昨日落寞的背影,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揣测。

    该不会是心事郁结,跑到哪里借酒消愁吧?

    那可是两坛酒!

    江尘清大步向外走去,在房前屋后大声呼唤,都不得应,便转身朝山下赶去。

    脚下步履匆匆,目光四下张望,他声声呼唤,愈发焦灼,心神全系在她身上,甚至没留意到脚下踉跄了几步。

    “小心!”

    还来不及站稳身形,他循声望去,便见寻意抱着个袋子从远处跑来。

    “慢点,”他急忙出口提醒,看她脚步安稳,神色如常,并不似喝醉的模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谁知人一跑到近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江尘清顿时脸色一沉,扶住她的肩,质问道问:

    “你又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