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推门的响动,没有衣物摩擦,只听见鞋底踩过湿滑地面,拖沓地走到隔壁隔间。
“咚。”
隔壁隔间的门板被轻轻合上。
钱景下意识垂眼看向隔间底部那道狭窄的缝隙。
清清楚楚。
一道黑影映在地面,就站在隔壁。
那个人没有蹲下,没有走动,没有任何动作。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洗手间只剩下灯管嗡嗡的低响。
钱景放轻呼吸,垂眼看着地面那道影子。
时间僵持了几瞬。
突然!
原本侧对着这边的轮廓,一点一点扭转过来。
隔着薄薄一层隔板,完完全全朝向了钱景所在的隔间。
地面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出两脚的影子,以及两腿间慢慢出现的上肩和头,它们一点点向地面的方向放大,往隔间底部那道缝隙凑近。
看不见眼睛,看不见面孔,只有一团漆黑的剪影,伏低身子。
它在透过隔板底部的缝隙,看他。
片刻之后。
“笃。”
一声极轻的叩击,敲在了两人中间的隔板上。
“笃。”
再一下。
节奏缓慢,不疾不徐。
每敲一下,隔壁地上那道影子,就往缝隙的方向再凑近一分。
笃、笃……
单薄的隔板被反复叩击,沉闷的声响穿透木板,精准砸在耳膜上。
隔壁的人影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维持着俯身窥视的诡异姿势,漆黑的影子死死扒在地面缝隙边,像是黏在了潮湿的地砖上。
笃。
这次不是隔板,是门板。
叩击声骤然停了。
钱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它是维持着一个什么样的姿势可以弯着腰敲隔板的时候同时又能敲到关闭着的门板?!
死寂轰然倒扣在整间洗手间里。
原本趴在缝隙窥视的黑影缓缓前移,一双脚尖无声越过隔板底线,硬生生探进了钱景的隔间。
它并未将整只脚跨进隔间,就那样卡在缝隙边缘,一动不动,阴森地对峙着他。
就在钱景紧绷神经、以为对方就此僵持不动时。
隔板上方、头顶的位置,传来细碎粘滑的滴落声响。
声音极轻,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像融化的高温蜡油,缓慢砸落地面。
啪。
落在地砖上。
钱景隔间的地砖上。
啪。
又是一滴。
钱景猛地抬眼,向上望去。
隔间门板顶端,一只手掌悬空浮着,表层覆着一层湿滑粘稠的物质。
形态怪异的掌心之中,紧攥着一颗圆滚滚的球状物体。
白色的珠子里点着黑色的圆心。
手臂上的皮肉、筋膜,仿佛被高温彻底融化。惨白混着血红,浮着黄沫挂着长丝,稀稀拉拉地下坠。
带着诡异的活性流动着、蠕动着与地面上更多溢过来的活肉汇集,渐渐软摊开大片软乎乎的软烂奶昔般的糊状物。
本就狭窄的隔间很快没有了落脚之地。
隔板那边的人影居然还在。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声音像是沸腾的水。
满地融化的东西就在离钱景不到一臂的地方,迅速地聚拢、堆叠、拔高。
模模糊糊快要有个软塌塌的人形。
钱景眼底寒意彻底沉到底。
他并不打算给他人蓄力成长攻击自己的机会。
鬼也不行。
钱景指尖骤动。
他不退反进,骤然俯身,指尖符咒精准落点!
嗤——!
灼热灵光瞬间炸开,近身翻涌的粘稠骤然剧痛回缩,疯狂向后蜷缩逃离。
被符咒扫过的酱泥瞬间碳化焦黑,狭小隔间里悄然漫开一缕诡异、细微的焦糊味。
但它没有彻底死去。
下一秒,那只悬在隔间门上方的手猛地收紧,啵地一声,将那颗浑圆的眼珠狠狠按进崎岖的面部之间。
与此同时整条手臂做水状,自上而下尽数灌注那具躯干。被加固后的东西一刻不停地舞着身体狂乱扑来!黏蛇般缠向钱景。
它们顺着裤脚、袖口、衣缝疯狂吸附,像有生命的烂肉,拼命想要钻进他的身体。
就在那些粘腻触须即将缠上他脖颈的瞬间——
“1001!”
钱景低喝一声。
惊雷般的炸响猛地响起!
面板挤压凝合,化作一道赤红焰光,骤然从他身侧弹开!红色火焰夹杂着炽白闪电,顺着那些掺水肉馅般的四肢噼里啪啦地一路焚烧!
火与电同时炸开。
怪物的肢体被火焰点燃,又被闪电贯穿,像泼了油的食用肉一样熊熊燃烧。
可那些粘腻的残块仍在疯狂扭动,试图缩回地面,再借浆液重组。
钱景根本不给它机会。
他抬手握住五帝钱长剑。
剑身紫电暴涨,铜钱相撞之声清脆刺耳,紫金色电光顺着剑脊攀援,噼啪作响。
“锃!”
剑光落处,寒芒横闪。
一剑将那具肉型怪物拦腰斩断!
湿乎乎的躯干瞬间失去支撑,噗叽一声塌落地面,化作一滩烂泥似的酱液。
但这还不够。
钱景脸色冷得吓人,长腿一迈,直接踩住那团怪物的头部。
鞋底重重碾下。
那东西像是活着的软组织被硬生生踩扁、挤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湿腻声响。
又是一脚。
被当场碾得稀碎!
可那些东西仿佛没有痛觉。
即使被压在鞋底,依旧疯狂翻腾鼓胀,像狡猾的蠕虫顺着鞋底边缘不断往外钻。
短暂的压制,彻底激怒了它。
它们在狭小的隔间里扭曲纠缠快速成型,再次撑起一具没有皮肤、没有五官的人形怪物。
面部的那团软烂,正对着钱景的方向。
正面肌理自里向往外浮出了那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眼珠,正中陷出一块漆黑的凹陷空洞,形成一张边缘褶皱内缩看不见底的大嘴。
整个洗手间的灯管疯狂频闪。
空气里的腥甜腐味瞬间浓烈到呛人。
隔壁隔间的影子依旧纹丝不动。
钱景突然想通了什么。
那边留着的只是躯壳障眼法!
真正的东西,其实早在钱景观察倒影的时候就已经早化成浆液,先一步盯着他了!
“@%#/;''”凹陷的嘴里咕咕噜噜传来点声音。
钱景皱眉。
太模糊太粘腻,听不清。
“@%#/;''”
“@%#/;''”
“……”
短暂的静默后。
“我的脸没有了……把你
的给我!!!!”
下一瞬!溃烂空洞的正中,探出一圈圈向深处盘旋的森然尖牙,密密麻麻的咀嚼声响从喉腔响起。
短短的距离间它裂开嘴,弹射着冲钱景扑来!
五帝钱长剑再度出鞘。
剑光飞舞,狂风骤起!
以裂开的嘴为起点,怪物头顶的那截啪叽一声坠在地面。
钱景眼神冷到极点。
紫电顺着剑身狂涌却不停歇,每一剑落下,都将那些再生诡物截成无数碎丝。
可那东西像是杀不死一般,再生能力强的吓人。
斩断一截,便涌来十截。
烧尽一块,便再生十块。
越聚越多,像潮水般涌向钱景,试图将他拖入那片腐烂的血色沼泽。
钱景伸手屈指,将1001的面板狠狠一敲!
赤色火焰轰然暴涨!化作一道火墙挡在钱景身前。
闪电刺透肉泥,火焰焚烧腐肉,一时间,洗手间内火光明灭,血肉翻飞!钱景却在这混乱之中冷静至极。
怪物条条碎碎粘合一起,不依不饶再次重组,钱景骤然抬步。
紫电冲天,剑身周围的铜钱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下一瞬,钱景高举剑身,一剑刺出!
嗤啦!
自眼球直穿脑后!
怪物整个身体猛地僵住。
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剑锁死,疯狂蠕动的血肉慢慢停滞。
钱景抽剑,再斩。
剑光二次落下。
这一次,直接将它从头顶到下腹劈成两半。
怪物彻底失去支撑,溃烂的主干轰然倒塌。软烂的脓液当场炸开,猩红汁水四处飞溅,狠狠拍满整片地面。
碎断的残块在地上弹跳抽搐。
细碎的咀嚼声骤然错乱破碎。
钱景眼神冰冷,步步踏前。
赶尽杀绝不留余地,补刀是他惯常的收尾方式。
脚影接连落下。
原本拥有再生生命力的融化皮肉,被硬生生踩成彻底死寂的烂糊。蔓延的生命力,一寸寸彻底掐断。
频闪的灯管慢慢稳定下来,恢复昏黄暗沉。
隔间大门早已在打斗的时候碎开,此时地面狼藉一片,腥腐气息浓重不散。
1001回归面板形态隐入虚空。火焰仍在噼啪燃烧。
钱景垂眸,冷冷看着脚下那滩烂水。
他没有再踩。
只是在地上放下一张符。
上面写着归息。
五帝钱长剑缓缓举起。
剑身紫电映照在他眼底。
“我有洁癖。”
话音落,他一剑刺入地面。
紫电顺着地砖缝隙疯狂蔓延,虚空中凝结出紫色的钉,将那些残余血肉彻底钉死在原地。
终于,地面的肉酱停止了蠕动。
钱景走去洗手池将手过了遍水,虎口和手背的渍迹很难搓去,他从口袋里又抽了张丝帕打湿,拧着眉把身上溅到的腐碎弹飞。
镜子里的自己脸侧和鼻梁沾了不少血渍,衣服更是遭了殃,入不了眼。
不难想象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得多难闻。
钱景越想越气,脸黑得不行。
…
隔壁隔间。
那道一直伫立不动的影子。
微微、缓慢地、歪了一下头。
隔壁影子歪头的动作极轻。
轻得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