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能折腾。
单念舀粥一口一口喂他,动作很慢,他也吃得很慢。很快吃完一小碗,秦则扬就盯着她,相当自然地开始吩咐:“替我擦嘴。”
刚把碗放下,单念斜他一眼。
使唤她还挺积极。
她扯过纸,顺手给他擦了擦,动作非常随便,惹得男人不悦皱眉。
“能温柔点么。”他语气很低沉:“会不会照顾病人?”
单念没回答,动作还是那样,很快把纸扔了,才挤出抹不明的微笑:“既然不满意,那我之后让护工过来吧,一个大男人小口小口喂你吃,再帮你擦嘴,很温馨吧,你应该就高兴了。”
秦则扬脸色黑了黑。
居然想让别人来。
想象那个画面,他都想吐。
“表达一下我被你照顾得不好,你就直接甩摊子不干。”
“这也是为你着想。护工再怎么说也是专业的,我一不懂护理知识,二没有多了解你,而且很粗心不能让你每时每刻都保持愉悦,看来比不上别人。要不我去叫他过来,嗯?”
她脸上还有浅浅的笑。
秦则扬心里烦得不行:“我说一句,你要说十句。这方面,还是你最有本事。”
单念看他真要有点生气的样子了,这才见好就收,也挺心满意足,发自内心地笑道:“还有一点,我知道病人最好不要乱发脾气。不利于身体健康,更不利于心理健康。”
他哼了一声。
单念也没再和他废话了,盛了碗粥小口喝着,本就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结束。
秦则扬看着她那样子,冷冷道:“我告诉你,我确实要求很多,你吃这么少到时候晕过去了,我不会管你。”
单念正在收拾餐具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他,温淡道:“不喜欢在医院吃饭。”
“听说过认床的,没听说过吃饭认桌子的。”秦则扬这话非常讥讽,顺带嘲笑了下她:“一堆公主病,怪不得这么不会照顾人。”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她心里去了。女人忽然垂眸,眉心动了动。
这反应完全落在男人眼中。
要不要这么内心脆弱。
他皱眉,探寻的目光落在她有点在走神的脸上,嗓音低沉:“怎么,你不会还真就吃饭认桌子吧?那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你想什么呢,”单念回过神,勉强地扯了点笑:“我没胃口而已。”
她不愿多说。
他自然也没有追问到底。
不过,心底那点疑惑却再次滋生。
这段时间看得出来,和单正谦一对比,她对她爸的仇其实很不上心。她对谁都那么温柔善良,怎么偏偏对亲爹那么冷漠。
再度回想起那份他都快忘了的婚前协议。她可是出了名的爱玩小明星,偶尔能听见什么传言,说是万盛的演员想要努力,不用陪酒,不用陪资方睡,只需要讨好自己家老板。哄着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既能拿到面包,又能感受甜蜜的滋味,这可是其他公司的人不可能拥有的待遇。所以会听说谁想走捷径了,总是挑着地点和时间,和小单总来一场浪漫邂逅。
不排除她真的收心了,但他总觉得就她平时那行程,紧凑得没一点多余时间,似乎很难实践这一切。
就是在这种传言四起的情况下,她爸还能搞那么个条约……
秦则扬怀疑地眯了眯眼。
谁在为谁,画地为牢么。
病房里安静许久。
只剩阳光静默地蔓延,不受任何因素控制。
秦则扬看她好像一直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眉头越皱越紧,缓缓才掀唇。
“你下去和周得强说了些什么,不准备告诉我?”
单念深呼吸,平静地说:“问了问谁指使他做的。他死活不说,我就威胁他,他恼羞成怒,没了。”
他笑了:“你拿什么威胁他?”
“就他之前在圈内做的那些烂事,永远管不住下半身,拿别人当做泄欲工具,贺珣不过是他没得手的其中之一。”
“哦?贺珣。”男人语气低了些:“你这是在替天行道,还是在帮我处理凶手呢?”
“都一样啊。”单念掀起眼皮看他:“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因,一个是果。
因果同行,该怎么分出所以然来。
秦则扬眸光沉了又沉,脸色有点不好,沉默着不说话了。
单念也有所察觉。
不知道他为什么有点不高兴,她还是继续说正事:“我想的是,如果他不坦诚,那就送他进去多待几年。四年太短了,你不觉得委屈么?”
委屈。
秦则扬觉得好笑。
“如果我来处理这件事,他根本不会进监狱。”
她愣了愣,别过视线,许久才淡淡道:“这么说,我还坏了你的计划。”
秦则扬本来是想这段时间就让她来,至于监狱里会发生什么,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所以他不委屈。
不过她这语气听起来,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他佯装思考,拿腔捏调地低笑道:“你好好表现,就不算坏计划。懂?”
好招人烦的语气。
单念哼了声,睨着他:“这些话留着给你秘书说吧。”
“你做了他的工作,这段时间不就是我秘书么?”
说得多么理所当然。
她不想理他了,但又突然听到男人带笑的声音传来:“喂完饭就把老板晾这儿?我要躺着休息了,工作积极点行么。”
单念真是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她瞪他一眼,对上他黑黝黝含笑的双眸,更是恼了。
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和病人较真,他现在动也动不了,只能说废话。
这样想,舒服多了。
单念起来帮他把床放下去,男人闭上眼,还真就一副要休息的模样。
他听见身边很轻的声音,估计是她在收拾。
新秘书还挺听话。
之后大半个月,单念下班后都会去陪他,也带了很多东西来,住在病房里。
他非常自然地带入了老板加病人的身份,对她的使唤毫不留情,喝水喂饭,样样不客气。
他能勉强下床,但手伤得最重,还不能动。单念去咨询了医生,得到的建议是,下周拆石膏就开始复建,她认真记下来,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下。
工作依旧让人很头疼。
这天晚上六点,万盛办公室。
单念眉头蹙得紧,撑着下巴在思考,整个人都有些不悦的样子。
周西凌拒了她的所有邀约。
就连让他出来吃个饭都不行。
林想风低着头,轻声道:“小周总可能是顾忌周嫣然的事,商家的手已经伸到立墙了。”
“那他不更应该和我合作吗?”
林想风欲言又止。
单念看她一眼:“说吧。”
林想风清了清嗓子,神情很不确定:“我在想,小周总会不会觉得咱们也是外人。他忙于应付商家,更害怕引狼入室。也有可能是对于周得强的事怀恨在心?”
单念觉得莫名其妙:“我还没怀恨他呢,他反而来恨我?”
沉默半晌。
她觉得还真有点道理。
“他做事一直这么优柔寡断?”
单念说得很无奈,她不了解周西凌,以为明眼人在这件事的选择上,应该都会和她合作。这样,周西凌能拿到公司,她能拿到一定的股份,之后还可以继续共赢。多少人挤破头来和她搭上线,小周总何乐而不为呢。
林想风笑了声:“是的,小周总做事很谨慎。”
单念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继续去约。把合同拟出来,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们的诉求。顺便把商顾那些烂事整理一下,匿名发给周嫣然。”
那一家子的事,她真不想多管。
快七点的时候,天完全黑下来,她才有些着急地赶到医院。
昨天秦则扬拆了石膏,今天是复建第一天。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大事,徐秘书给她的消息,周得强在今天会被强制带走。最后的机会,她还能去和他交流一下。
她在医院走廊,想了想,先去了复建的治疗室,站在门口朝里看去。
空间宽敞,四周都是白色,摆放着各种康复仪器,看起来冷淡,却让人能感受到难得的平静。
里面就秦则扬和医生两个人。
似乎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单念就没有进去,靠在墙上等了十几分钟。
很快,男人脸色很差地大步迈出来,薄唇紧抿。
大概是没想到她在,看见她顿了两秒,眸光黑沉沉的,然后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朝病房去。
“怎么了?”单念跟上去,歪了歪头,有点忐忑地问:“还顺利吗?”
看他这表情……
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男人依旧沉默。
单念拍了拍他手臂,开始担心了:“问你呢,刚才还顺利吗?”
“你烦不烦!”
秦则扬相当不悦地瞪她一眼。
单念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一跳,忽然就停下脚步。
心跳得很快,怔然地眨了眨眼。
她不是在关心他么。
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也有点不高兴了,但尽量不表现出来,语气平平的:“你不说那我只能去问医生了。”
秦则扬也没走了,皱眉扭头看她。
瞧见她有点受伤的表情,他愣了愣,心里更烦躁。
单念直视他:“说吧,怎么了?”
他冷冷说道:“看不出来吗,我要成残废了,提前伤心一下。”
语气特别冷厉。
但单念听出了他那点硬撑的镇定,心头震了震。
蓦地,她目光柔和了许多,几步上前,宽慰地道:“我之前问过医生,说是复建刚开始都这样,手会使不上劲,坚持来,之后就正常了。医生没给你说么?”
肯定说了。
但他那性格估计又没认真听。
秦则扬静静凝视着她,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她似乎还在等他回答。
“残废的又不是你,你当然能说得这么轻松。”
他依旧语气冷冰冰。
她无奈地淡笑:“是啊,但如果我这样了,应该也希望你能安慰安慰我。”
秦则扬还是冷嘲道:“这种没用的东西也就对你才有用。”
说罢,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只是叹息,跟在他身后。
到了病房他一句话不说,把从治疗室带出来的弹力球扔到桌上,径直坐在床边,脸色黑得不行。
单念就站在他旁边,看他这样沉默的样子,拿起旁边的弹力球,递过去。
“你再试试。”
早知道刚才她就进去的。
“你有完没完?”
秦则扬抬眼,非常不耐烦。
“不是说你残废了么,我看看啊。”
她这么说着。
四目相对良久,男人胸膛起伏,忽然抬起右手抓住她手腕。
直勾勾盯着她,眼里暗自较劲。
但单念没有感受到任何力气。
她愕然地低头看他,只见他表情越来越不好,呼吸都开始急促,眉头越皱越紧,下颌绷得很僵硬。
“好了好了,可以了。”
看到秦则扬唇色都有些发白了,单念很轻易地把手抽回去,心头一阵自责。
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满意了?”秦则扬放下手,嘲弄般冷笑,阴沉地说。
他真成残废了。
连一个女人的手腕都握不住。
单念扯过椅子坐下,面对面看他。
感受到男人毫不掩饰的挫败,她很懊恼,这事本来就需要循序渐进,他心情不好很正常,她不该揭他伤疤。
“你……”单念斟酌用词:“我不是有意的,抱歉。但这是第一天,复建要慢慢来,你不要觉得自己的手永远都握不住东西了。今晚我加班耽误了,之后我都会第一时间过来的。”
听完这话,他那些暴戾平复了许多。
秦则扬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半晌才淡漠道:“警察晚上来带周得强走,你可以去看看。”
“我在这陪你。”
“不需要。”
明白他这意思,估计是要自己待一会儿冷静下。她能理解,也就没固执地要留下,起身把东西放桌上。
单念语气很平常:“好吧,我去问问医生你的情况。一小时,可以吗?”
男人不自觉深呼吸,熟悉的香味因她起身消散了,眉头皱了皱,不悦道:“半小时。”
“好。”
从病房出来后,单念站在门口,动了动手腕,还是忍不住地心悸。
她快步去治疗室见了他的主治医生,担心地问:“医生,他手掌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这正常吗?”
医生在收拾器械,回头看她:“你来了啊,坐吧。”
“不用,我就来问几句。”
“哦,行。”
医生收拾好东西,面对面看着她,笑了声:“就知道你要过来问,都是正常的,但一般病人刚开始都不太能接受。心理需要一个过程,你老公全程表情不太好,多安慰下他就行。”
“这样啊,”单念勉强笑笑,没放心到哪里去,抿唇又问:“那,复建大概需要多久?”
“最少一个月,八月底应该能结束。不过这得看具体情况,中途不能过度用手,你注意这个方面。”
“好。”
“还有,我刚才问他之后的时间要不要都固定在晚上,他说先问问你的安排,你们商量好了吗?”
单念愣了几秒,心头说不出什么感觉。无端闪过一抹柔软,一抹异样。
商量么。
半晌,她低头轻笑:“就晚上吧。”
又简单问了几句,单念才离开。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也还早,就决定趁这时候去看看周得强,不知道徐秘书会不会在。
刚下楼,没见到徐秘书,却见到了个不想见的人。
就有这么巧。
商顾一个人靠在墙上抽烟。
烟雾缭绕中,两人四目相对。
男人讥笑着开口:“哟,小单总。你来晚了,周总已经被带走了。”
单念走过去,淡淡道:“那你还在这儿?不去陪你女朋友么。”
商顾朝对着她吐了口烟。
他相当讨厌这个女人的反应,之前在夜曲她坏他好事就算了。现在他和周嫣然快要结婚,立墙马上能到手,但就因为万盛来插一脚,说不定哪天周西凌就跑去和她合作!那他陪周嫣然那个大小姐这么多年,全都白费了!
他阴森森地盯着她,忽然动唇。
“立墙的事你不要插手。等我拿到了公司,可以给你股份。”商顾给出了他自以为最大的条件。
单念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笑了:“怎么,很害怕输给周西凌吗?”
商顾顶了顶腮帮,音量陡然拔高:“这件事你本来就不该来掺和,无非就是想要钱,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你要项目或者股份,我给你!”
“啊,可惜。”女人不咸不淡道:“我没这个兴趣。”
没有和这种人做生意的兴趣。
当初和关崇远打交道,她已经吃过这个亏了,毫无合约精神的人,拿到钱就翻脸不认人。
她宁愿和周西凌那样谨慎的人交手,也不想为了省事,铤而走险。
“周西凌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商顾一下就被弄火了:“你非要帮他拿到立墙!是你爬了他的床,还是他爬了你的床?!”
“你猜猜吧。”单念抚了抚长发,语气很无辜:“我看你不是很有自信吗,你和周嫣然联手,实力是很强的。何必在乎万盛,说不定我也玩不过你们,你说呢。”
他妈的。
要是他真有把握,就不会今晚在这儿好声好气和这女人废话!
“周得强的车祸,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商顾突然岔开了话题。
“我做的?”单念愣了愣,仿佛失笑:“商公子,我好像是受害者那边的吧。”
“你想让你老公死。”
他语气相当笃定。
单念真的笑了。
“我不明白,他死了我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那是很多的,比如,”商顾眯了眯眼:“他无亲无故,要是你手段过硬,他的一切都是你的。秦氏,是曼城多多少人眼红的东西。而且,不是说万盛的小明星都不准别人碰么,你这么洁癖,大概也不会喜欢一个绯闻缠身的男人吧。”
从前她就知道外面在传很多乱七八糟的,但因为效果实在是太好,掩内又护外,与她想要的不谋而合,于是干脆放任流言四起。
“你说得对,”单念心情很好,含笑道:“所以呢,你准备帮我吗?以此作为条件,让我对周西凌放手?”
“你愿意吗?”商顾问。
“不愿意。”单念相当轻蔑地笑了声:“这些话,你还是留给周嫣然吧。估计也只有她那个脑子才会相信。”
“妈的,你到底想要什么!”商顾见说服不了她,烦得要死:“你怎么油盐不进,都说了周西凌当不了老板,他那个性格狗屁不如,你就非得扶烂泥上墙!”
见女人不说话,商顾一怒之下骂道:“你就看!看看周西凌那个软蛋是不是你心中的人选!”
本来还想骂几句,但他电话突然响起。
单念也看见了,是周嫣然打来的。
男人非常不耐烦地接通电话,那头应该是在催他什么,他瞪了单念一眼,就迈步离开。
“我们走着瞧!”
单念也没把这场偶遇往心里去,转身准备回楼上。
结果在拐角处看见秦则扬沉着脸,站在那儿,定定地盯着她。
把她吓一跳。
“你怎么下来了?找周得强吗,他已经被带走了。”
说完,单念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他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估计你秘书也跟着去了。”
男人依旧沉默。
单念迎上他目光,对视几秒,忽然有些失笑地问:“刚才我和商顾说话,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