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接过纸条,低头一看。
“官运亨通。”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倒不是字写得不好,杨宪的字挺漂亮的,笔力遒劲,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问题出在内容上:你在我爹手底下当官,写“官运亨通”四个字,怎么说呢,有种自己给自己贴门神的喜感。
朱樉使劲咬了一下腮帮子,把笑意憋回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编码对照表。四个字,逐一对应,转换成长短不一的符号组合。然后他坐到一台装置前,把纸条压在膝盖底下,冲旁边的仆从点了一下头。
“摇。”
仆从双手握住摇把,匀速转动。铜匣子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朱樉的手指落在铜片上。
短针随着他的动作起落,每一下都带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有长有短,节奏不均。
“滴、答答、滴滴、答……”
杨宪盯着朱樉的手指。
动作很快,但不是蛮力的快,是熟练的快。每一次按下和抬起之间的间隔都有一个固定节奏,像敲鼓,每一拍都踩在点上。
十五丈之外。
朱棡面前那台装置上的短针同时跟着跳动,发出一模一样的声响。
一模一样。
杨宪的目光在两台装置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他第一个念头是:两台装置之间有暗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碎砖、杂草、灰土。没有铜线,没有绳索,什么都没有。
两台装置之间,隔着十五丈的空地,干干净净。
朱棡的注意力全在针上。他手里捏着一截炭笔,飞速在纸面上记录针的运动,长的画一横,短的点一点。手腕几乎不停。
朱樉那边停了。
朱棡又等了两个呼吸,确认没有新的信号,才放下炭笔。然后他也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对照编码逐一还原,写在另一张纸条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碗茶的工夫。
朱棡把纸条折好,走过来递给杨宪。
杨宪展开。
四个字。
“官运亨通。”
一字不差。
他指尖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像是要确认这四个字不是事先写好的。然后他抬头看朱樉,又看朱棡。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淡,就像在说“这活儿我们干了几百遍了”。
朱樉甚至在掏耳朵。
杨宪盯着那两台装置,脑子转得飞快。
长短音,这不稀奇。都尉府常用的手段,传递消息最怕被截,最怕被看懂。所以但凡经手机密情报的人,或多或少都用过类似的路数,把文字拆成暗号,只有持密码本的人才能还原成原文。
杨宪在检校系统待了那么多年,光他经手设计的暗号方案就不下五套。有的用灯光,有的用旗语,有的敲桌面,有的靠咳嗽。原理都一样,换汤不换药。
所以这两个年轻人用的那套编码规则,他一眼就看懂了套路。两人的册子,十有八九就是编码对照表。每个字对应一组长短信号,发信的人查表敲出来,收信的人照着表译回去。
这都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
杨宪蹲下身,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地面。
碎砖缝里长着草,草根扎得很深,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地面上没有新土,没有沟槽,没有任何铺设过东西的迹象。
十五丈。
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铁杆。两台装置上面都竖着那根杆子,顶上拉了一截铜丝。这东西竖在那儿干什么?接天上的雷?
杨宪站起来,目光从这头的装置移到那头的装置,再移回来。
他在都尉府的时候见过各种传信的法子。锣鼓声靠空气传,但那是大动静,隔几里地都听得见。这玩意发出的声响极轻,顶多传个三五丈,绝对传不到十五丈开外。
不是靠声音传的。
灯光信号?没有灯。
绳索牵引?没有绳。
地底暗管?地面没动过。
那到底靠什么?
杨宪想不通。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检校,自认为天底下的传信手段,没有他没见过的。飞鸽、烽火、暗语、死信箱、水路漂瓶、甚至把蜡丸吞进肚子里……穷尽他全部的经验和见识,没有一种能解释眼前这种状况。
任何东西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都得有个载体。水得有河道,声得有空气,信得有信使。你不可能凭空让一根针知道另一根针在干什么。
除非,有一种他不知道的东西,在这十五丈的空地上流过去了。
他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
杨宪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习惯了掌握一切信息的人,突然发现有一样东西超出了他的全部认知范围,那种感觉太让人不安了。
“这……”杨宪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两台装置之间,没有连线?”
“没有。”朱棡说。
“隔了十五丈。”
“对。”
“如果隔一百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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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丈?”
“你要加信号放大器才行。”朱棡指了指绑在槐树上的那截铜丝,“把这根东西做得越大,放得越高,传得越远。所以要用塔。”
杨宪把他自己写的和朱棡还原的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已经不在这个院子里了。
一个时辰。凤阳到应天,一个时辰。
六百里加急走驿站,需要一天一夜。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大半天。换句话说,如果他现在有一条消息要送到应天,用驿站的话,等消息到,黄花菜都凉了。
但如果用这个东西……
在对手的急报到达之前,他这边已经可以完成部署。
不对,不只是部署。
杨宪脑子里的线越拉越长。
掌握这套装置的人,等于掌握了信息流通的绝对优先权。你知道的消息比所有人都快,你就永远比所有人多一步棋。
朝堂上的博弈,说到底就是信息差。谁先知道、谁先行动、谁先把话说进皇帝耳朵里,谁就赢。
大皇子在这个时间节点,把这套设备铺设到凤阳。
巧合?
杨宪不信巧合。他在检校的日子里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你没想到的棋。
格物院名义上是研究器物的衙门。但眼前这套东西,叫它器物?
这是一把刀。一把能把朝堂上所有人的脖子都架住的刀。
大皇子知不知道凤阳这桩案子?
他派人来搭建信号塔,和皇帝派自己来查案,是各行其是,还是左右配合?
杨宪越想越觉得水深。但有一个判断已经形成了:不管这两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不管大皇子的意图是什么,眼前这套装置,是他目前困局中唯一的变量。
证据被系统性销毁,官僚体系层层设卡,密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他被困在凤阳这口井里,四面都是壁。
而这两个人,是从井外面垂下来的一根绳子。
他得抓住。
杨宪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郑重,甚至可以说是客气。
“不瞒二位。”他说,“本官奉命在凤阳查办一桩要案,眼下遇到了一些……不太方便细说的困难。”
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更妥当的说法。
“如果这套装置能帮我向应天传一条消息,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
朱棡表情没什么变化。
“杨大人,做不到。”
杨宪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信号靠逐站中转。沿线的信号塔已经搭好了,但凤阳这一站还没架起来。最后这一站不通,信号出不去,到不了应天。”
“那全线何时能贯通?”
“设备都是模块化的,标准件,拼装不费事。”朱棡想了想,“如果地方配合,一天就能搭好。”
杨宪捕捉到了那四个字。
地方配合。
他想起白天老周说的话:知府衙门的管事带着衙役来盘查,让格物院的人“先不要动,等知府大人批示”。
所以问题不在技术,在人。
地方不配合,塔就搭不起来,消息就传不出去。
他看了朱棡一眼。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多不少,该透的信息刚好够你自己去拼。
“今天白天,知府衙门的人来过?”杨宪明知故问。
朱棡点头。“来过。说是要等批示。”
朱樉在旁边哼了一声。
杨宪扫了他一眼。这个壮实的年轻人双手抱在胸前,下颌的肌肉绷着,明显在忍什么。
杨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地方上的事,本官可以协调。”
“中书左丞的身份,在凤阳府还说得上话。格物院有合规的文书,地方无权阻拦。如果知府衙门再来为难,本官替你们出面。”
朱棡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朱樉一眼。
朱樉回看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那意思是:你拿主意。
朱棡转回头。“杨大人的意思是?”
“交换。”杨宪说,“本官帮你们把塔搭起来,塔通之日,替本官传一条消息到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