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 > 第834章 都是蠢货!
    进了书房,李善长做的第一件事让胡惟庸愣了一下。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先看那份公文。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层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物件。两只手小心地托着,像托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轻轻架到了鼻梁上。

    那是一副古怪的东西。

    两片透明的、圆形的薄片,镶在一个打磨过的木框里。木框两侧各延伸出一根细绳,绕过耳朵,在后脑的位置系在一起。做工说不上精致,但用料考究,那两片透明的东西不是寻常的琉璃,通透得几乎看不见边缘,光线穿过去连一丝杂色都没有,只怕是上等水晶。

    李善长戴上之后,低头试了试,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整套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贵重物品。

    胡惟庸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

    这是什么东西?哪来的?李善长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但李善长已经伸手了。

    “拿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胡惟庸太熟悉了。

    中书省里批公文用的就是这个语气。不容耽搁,不必废话。

    胡惟庸把纸卷递过去。

    李善长展开,平铺在桌面上,四角用镇纸和砚台压住。纸面被撑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书房里很安静。

    窗是半开的,从外头进来的光打在桌面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胡惟庸站在书桌右侧,半个身子斜靠着书架,看着李善长的脸。

    老人的目光透过那两片透明的薄片,落在纸面上。

    一行一行地移过去。

    速度不快。

    起初他的表情是平的。阅过无数军报密函的人,什么样的字眼都很难砸出水花来。

    但读到某处,他的眉毛动了。

    微微挑起,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是嘴唇。

    微微抿紧了,抿出两道纹路。

    然后是手指。

    握着纸边的手指开始收力。

    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揉皱的声响。

    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

    读完了。

    李善长抬起头,目光从那两片透明片的上方越过去,看着胡惟庸。

    那个角度很微妙。

    透明片的木框边缘正好切在他眼睛下方,把视线硬生生抬高了一截。原本有些混浊的眼珠在那个角度下显得格外清亮,格外锐利。瞳孔缩成很小的一点,黑得发沉。

    像一把锈了很久的刀,忽然被人用力在石头上蹭了一下,蹭出一线寒光来。

    胡惟庸的后背微微发紧。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蹿,让他头皮一麻。

    这才是他认识的李善长。

    那个蹲在院子里量木板、嘴里念叨着“展示墙”尺寸的老头,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善长缓缓把纸放在桌上。

    他用手掌压住那些被揉出来的皱褶,像是在抚平其他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摘下鼻梁上那副透明的东西。

    两只手轻轻合拢,把它护在掌心里,拿棉布包好,放回抽屉,推上。

    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苟。

    跟刚才审阅公文时的凌厉节奏完全割裂。

    李善长抬起眼睛。

    “皇上知道了吗?”

    “恩师,皇上还不知道。”

    胡惟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几个字大声了会穿墙而出,被什么人听去。

    李善长没接话,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胡惟庸站在原地,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看着李善长闭目坐在太师椅里。

    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脸上没有表情,呼吸也很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左手大拇指压着右手大拇指,缓慢地、有节奏地摩挲着指甲盖。

    胡惟庸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李善长思考时的习惯。

    他见过无数次。每次中书省遇到棘手的事,老丞相就是这个动作。大拇指磨得越快,说明事情越严重。

    现在呢?

    现在磨得很慢。

    慢得让胡惟庸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忽然意识到,磨得最慢的时候,不是事情“不严重”。

    是事情已经严重到不需要着急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李善长睁开了眼。

    “蠢。”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咬碎了咽下去的味道。

    胡惟庸愣了一下,下意识接道:“是,白莲教那帮人确实……”

    “我没说白莲教。”

    胡惟庸的嘴立刻闭上了。

    “白莲教是疯子。”李善长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他压平的纸上,“疯子做疯子的事,没什么好骂的。疯狗咬人,你骂狗有什么用?”

    胡惟庸不说话了。

    李善长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纸面上。

    指尖落在“恒丰号”三个字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看到这份东西,第一反应是什么?”

    胡惟庸斟酌了一下措辞:“粮商勾结白莲教,背后可能牵涉勋贵……”

    “停。”

    李善长打断他。

    “你的第一反应,是不是……”他顿了顿,像是在选一个最准确的说法,“‘坏了,淮西的人牵进去了’?”

    胡惟庸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没敢点头。

    但也没摇头。

    李善长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声没出口的叹息。

    “你错了。”李善长说,“淮西勋贵本人干的?不可能。”

    胡惟庸微微一怔。

    “惟庸,你用脑子想。”

    李善长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丞相对下属,倒像是先生对学生。

    “这些跟着皇上打天下的老弟兄们,”李善长慢慢说,“打了十几年仗,死了多少人?尸骨摞起来比城墙还高。活下来的,哪一个不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精?”

    “现在天下定了。论功行赏的旨意随时都要下来,封公封侯就在眼前。这个时候……”

    他的声音加重了一截。

    “……谁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白莲教扯上关系?”

    他说“白莲教”三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知道皇上最恨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

    胡惟庸知道。

    白莲教、明教。

    皇帝本人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组织有多大的能量,也比任何人都忌惮。

    登基之后做的第一批事里就包括下令禁绝,谁沾谁死,没有例外,没有第二条路。

    “一个即将封爵的淮西功臣,”李善长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去勾结皇帝恨之入骨的白莲教,在皇帝的老家搞事情?”

    他停了一下,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是想死全家?”

    胡惟庸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只松了一会儿。

    “你也别高兴太早。”

    李善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移了移。从“恒丰号”三个字,移到了旁边那句“京城有大人物点过头的”。

    “不是勋贵本人干的,不等于跟勋贵没关系。”

    胡惟庸刚放下去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起来。

    “链条是这样的。”

    李善长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的声音放平了,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堂课。

    “勋贵们打了天下,封了官。族里的人跟着沾光,堂兄弟、远房亲戚、八竿子打得着打不着的,全冒出来了。有了靠山,人的胆子就大。这些人在老家置田产、做生意、放印子钱,跟地方上的商帮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胡惟庸点点头。

    因为他知道李善长说的是事实。

    这种事他自己就见过。他老家的族人里,就有人借着他中书右丞的名头在定远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他训过那些人,但他心里也清楚,训有什么用?人的贪心是训不掉的。

    “灾情一来,”李善长继续说,“商帮看到了赚钱的机会。囤粮、抬价、逼百姓卖田。这些事,不需要勋贵亲自点头。底下人自己就干了。他们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胆量,也有自己的贪心。”

    “但……”

    李善长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

    “他们干这些事的时候,打的是谁的旗号?”

    胡惟庸没吱声。

    “用的是谁的关系?”

    胡惟庸还是没吱声。

    “靠的是谁的面子,让地方官不敢管、不敢查、不敢上报?”

    三个问题。

    胡惟庸每听一个,脸就难看一分。

    李善长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下去了。

    “然后更蠢的来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咬牙的味道。

    “这帮商人囤粮抬价还不够,居然去找白莲教来搅浑水。想把官府的注意力引开,想趁乱再捞一把。找就算了,恒丰号那个管事,居然喝醉了酒,跟白莲教的人吹嘘。”

    他用指甲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京城有大人物点过头的。’”

    他重复了这句话。

    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

    “呵。”

    又是一声冷笑。比刚才那声长一些,也苦一些。

    “实际上呢?这个管事根本没见过所谓的‘京城大人物’,那他口中的大人物,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有人拿着他的名头在凤阳搞这些勾当。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点过头’。”

    李善长看着胡惟庸。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窗外那几只鸟不叫了。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每一环。”

    李善长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像铁锤落在棉花上,没有声响,但力道直透进去。

    “每一环都是蠢货。”

    “商人蠢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喝了二两黄汤,什么都往外倒。”

    “中间人蠢在以为转了几手就查不到他。线头断了三根,第四根还连着呢。”

    “族人蠢在以为姓了和勋贵同一个姓,天就塌不到自己头上。”

    他一条一条地数。

    “最蠢的是……”

    李善长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些蠢货不知道,他们做的每一件蠢事!每一件!最后都会算到淮西勋贵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