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死死盯着天空。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声音碎碎的,听不清楚,但情绪他感觉得到——刚才的那股“震惊”在退。
人饿急了的时候,什么都没法让他们分心太久。亲眼看到有人乘坐火囊云霄辇飞到天上去了,新鲜。
但看了半天,肚子还是空的。
空肚子的感觉比天上任何东西都实在。
陈守拙站在原地。
“明天,临淮会下雨。”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现在才察觉,昨晚刘渊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对劲。
不是安慰人的语气,不是赌博的语气。是一种——他找不到准确的说法——是一种已经做完计算,在陈述结果的语气。
但那又怎样。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知县。这些年里见过各种人,说各种话。有的胸有成竹,有的信口开河。最后分出来的结论是:光听语气分不出真假。得看结果。
结果还没出来。
他仰着头。云还是灰白色。太阳被盖在后面,闷。
等。
还能怎么样。
那个小丫头一直在仰头。
她娘抱着她,胳膊都酸了,换了两次手。小丫头不闹,不说话,就是盯着天上看。
“别看了。”她娘说。
小丫头不理。
“看什么呢?球都没了,钻云里了。”
小丫头伸手指了一下天。
“娘,那块云变黑了。”
她娘没当回事。“阴天。跟前几次一样,一会儿就散了。”
“不一样。”小丫头说。“比前几次黑。”
她娘叹了口气,没力气跟五岁的孩子争这个。
但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他仰头看了看。
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陈守拙也注意到了。
不是一下子注意到的,他盯着天上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僵了。
颜色变了。
灰白的云,变成了灰色。他眨了一下眼,以为是自己盯太久了,眼花。揉了揉眼,再看。
不是眼花。
云层底部在变深。不是整片一起变,是从中间开始的,一块一块地暗下去。边缘还是灰白的,中间已经发暗了。
这种变化很慢,非常慢。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守拙的手开始抖。
暗色还在扩,中间那块从灰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往黑里走。一小片、一小片地吃掉边上的灰白。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
它砸在校场边缘的干土上,打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土太硬了,干了三个月的土,那滴水砸上去,没渗进去,在表面摊成一个不规则的湿印子。
没人看见这一滴。
第二滴落在一个灾民的肩膀上。那人愣了一下,摸了摸肩头,看看手指。
湿的。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道。又看了看天。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落点分散,零零碎碎,几滴落在人堆里,几滴落在校场的空地上。
一个老妇人的手背上挨了一滴。她低头看了看,以为是旁边谁的汗甩过来的。擦了。
又一滴落在她另一只手上。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第三滴落进她的掌心里。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人群开始骚动。不是大动静,是那种碎碎的、小范围的躁动——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有人在摸自己的胳膊,有人伸出手掌试探。
“下雨了?”
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快。
“下了?”
“下了!”
“真下了?”
所有人的手掌都伸出来了,朝天,掌心朝上。
几百只手,像田里刚冒出来的秧苗一样,齐齐举在半空中。
等着。
一滴,又一滴。间隔越来越短。
有人接到了,有人还没接到。接到的那个人盯着掌心里的水珠,一动不动,像怕它跑了似的。
然后,天上传来一声闷响。
整片云底同时暗了一个色号。
紧接着——
雨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了。是一片一片的。
是一整块水幕从天上掉下来,直直地砸在地面上,砸在人身上,砸在干了几个月的土地上。
远处的城墙看不清了。近处的人脸也看不清了。
所有声音全没了。人声没了,风声没了,只剩下雨砸在地上的声响。那个声响大得离谱,不是“哗”,是“轰”——连成一整片的水同时落地的动静。
干了三个月的皮肤被冰凉的水砸中。
那个温差太大了。好几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起到后脖颈。疼。冰凉的水砸在晒得发烫的皮肤上,第一下是疼的。
然后就不疼了。
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小丫头是第一个张嘴的。她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雨水直接灌进去。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了,又张开嘴,又呛了。她娘去捂她的嘴,她把她娘的手拨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咳着咳着,笑了。
粥棚边上,那个之前饿晕过去的老头被雨淋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灰黑的天和白花花的水帘。他坐在地上,愣了很久。慢慢伸出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雨水落在他的掌心里。
积了一小窝。
他低着头,盯着掌心里那窝水。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唇在动,说不出声。
他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人突然站起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嘴里叫了一声什么。
叫的什么听不清,雨太大了。年轻人的脸上全是水,分不出哪些是雨、哪些不是雨。
人群中间。一个女人把她怀里的孩子举起来了。举过头顶。孩子才三四岁,光着膀子,瘦得肋骨一根根的。
雨砸在孩子身上,孩子吓了一跳,哇地哭了。
女人没放下来。她举着孩子,自己的身子在发抖。抖得站不稳,膝盖弯了,差点跪下去。
旁边有人扶了她一把。扶她的那个人自己也在抖。
两个人互相扶着,都站不稳。
校场上的几百个人,在暴雨落下来的头几息里,集体停住了。没人动。没人说话。所有人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有的仰头,有的伸手,有的半蹲。
定住了。
三息。五息。
然后,不知道谁先出的声。
不是说话,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不清是哭还是笑还是喘气。就那么一声,像是憋了三个月的什么东西,被这场雨给砸开了一个口子。
一个人出声,两个人出声,十个人出声。
有人跪下了,膝盖砸在泥水里,溅了一腿的泥点子。
有人站不住,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有人仰着头大叫了一声,叫什么,没有字,就是扯着嗓子往外吼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在雨里传了很远。
人群后段。
薄嘴唇的男人还站在那儿。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浑身湿透了。
雨太大。大到他准备好的话全废了。
他张了一下嘴。雨水灌进来,他呛了一口。
他把嘴闭上了。
周围所有人都在哭、在笑、在喊、在跪。
没有一个人看他。
……
校场外,一条干了两个月的沟渠里。水从两边的坡上流下来,浑黄的,带着泥。细细一股,顺着渠底往前淌。
渠底的干裂纹路被泥水填满了。一个路过的老汉蹲在渠边,看着水淌,看了很久,伸手下去摸了一把。
泥水从他指缝里流过去。
他的手缩了回来。又伸下去。又缩回来。
反反复复,像是不敢信。
城外的田埂上。
一个老农独自站在自家那三亩地的地头。
这三亩地裂了。裂纹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三根手指。他每天来看一遍。每天来,每天看,看完了回去。今天也是。
第一滴雨砸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正弯着腰看地裂。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水渍。
又有一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直起腰。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天空。
很快,雨水糊了他一脸。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看了看手上的水。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跪进了他自己那三亩裂开的地里。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地裂的缝里去了。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按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