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商议了一阵如何开办照相馆的事宜,吃了午饭,朱元璋、马皇后、李善长三人告辞离开。
马车出了村口,车轮压上官道,晃了两下。
车厢里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李善长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两只手按着膝盖,略带遗憾。
最终,他还是没有追问自己有没有善终。
“重八。”马皇后忽然说,“把窗帘掀开点,闷。”
朱元璋伸手掀了帘子。日头斜进来,正落在李善长的身上。
“善长。”朱元璋开口了,没用“李管家”这个称呼。
李善长膝盖一抖,人已经要往下滑:“臣在。”
“坐着。”朱元璋说,“车里没地方给你跪。”
李善长又坐回去,腰挺得笔直。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让他浑身发凉的话。
“你怕咱杀你。”
车厢里就剩车轮的声音。李善长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么多年的官场,他见过无数种问话的方式,唯独没见过这种——皇帝把刀直接摆在桌上,还问你怕不怕。
“臣……”
“别编。”朱元璋说,“你手指头都白了,咱又不瞎。”
李善长闭了闭眼,索性不装了。“臣是怕。”
“怕得对。”
这三个字一出来,李善长手心的汗立刻冒出来了。
朱元璋往后靠了靠,靠在车厢板上。“咱想了很久。咱想不出咱有什么由头杀你。你这人办事有分寸,咱心里有数。”
李善长的肩膀刚要落下来。
“可咱也没法跟你保证。”朱元璋接着说。
那半分松劲又缩回去了。
“咱今年四十三。”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你不到六十。往后十年二十年,咱会不会变,咱说不好。今天咱在这儿拍着胸口跟你说咱一辈子不动你,你信吗?”
李善长喉咙里干得发疼。他听懂了。
这不是恐吓,这是实话——比恐吓难听一百倍的实话。
“臣不信。”他说。
朱元璋居然笑了一下。“你要说信,咱才要防你。”
马皇后在这时候接了话:“所以你们两个,刚才在院子里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答,坐在那儿替二十年后的事出汗。有用吗?”
朱元璋没吭声。
“重八,你自己说的,你想不出由头。”马皇后转向李善长,“李丞相,你也自己说,你这些年做事,有没有过一次让皇上必须动刀的?”
“不敢有。”
“那就是了。”马皇后说,“将来的事谁也管不了。今天该办的活办了,该治的腿治了,该赚的银子还没赚上。你们俩要是现在就为二十年后翻脸,那这二十年谁给皇上干活,谁给丞相养老?”
李善长微微宽心。
马皇后这几句里头一点大道理都没有,却把他心里那口冰给化开了一角。
“娘娘说得是。”他慢慢地说,“臣今年不到六十。往后还能替陛下办二十年事。这二十年办好了,臣也算不白活。至于二十年后……”
他停住了。
“至于二十年后,”朱元璋替他说完,“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李善长跟着重了一遍。
奇怪的是,这话说完,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躲不掉,只是从没想到能把这事摊在皇帝面前说出来。
摊开了,反而不像先前那么冷。
“护膝的事。”朱元璋换了话头,“照李先生那个法子,先做一百副。用最贱的料子,给应天卫的老兵试。”
“臣回去就办。”李善长应完,又补了一句,“那八条规矩,臣也抄一份下发。军中膝疼的多。”
“行。”
到李府门口,李善长下车,他扶着车辕,回身要跪。
“说了车里没地方,门口也没有。”朱元璋从帘子后头看他,“留真阁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少来问咱。”
“是。”
“护膝天天戴。”朱元璋说,“咱等着你办二十年事。”
李善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这一趟他是为求延寿来的,寿没求着,膝盖治了,眼镜有了,还多了个掌柜的差事,最后跟皇帝把生死的话说透了。
值不值,他算不明白。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算不明白一笔账。
坤宁宫里,马皇后换了家常衣服,从柜子里取出针线筐,又摸出一块新纳的鞋底。
朱元璋洗了脸出来,看见那鞋底,脚步就慢了。
“给咱做的?”
“不是。”
“……那给谁做的?”
“李先生。”马皇后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那双布鞋,鞋头都磨薄了。”
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坐得很沉。
“妹子。”
“嗯。”
“你去年给李先生做过鞋了。”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还有那件夹袄,还有开春那件披风。都是你亲手做的。”
“记得挺清楚。”
“咱能不清楚吗。”朱元璋的声音里带出点东西来,“咱那件旧褂子,你说改改还能穿。改到现在还没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皇后穿线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重八,你多大了。”
“咱不是争这个。”朱元璋摆手,“咱是说……你怎么给他做得比给咱做得勤。”
马皇后把针扎在鞋底上,没抽出来。她看了丈夫一会儿,把话说了。
“我给他多做几样。”
“做了怎样?”
“将来我不在了。”马皇后说,“你要是哪天心里那把刀又架起来,架到李先生脖子上——他脚上穿着我做的鞋,身上披着我做的披风,你下刀的时候,总能多犹豫一会儿。”
朱元璋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他想的要大。马皇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什么胡说。”
“什么你不在了。”朱元璋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在身侧,“怎么又说这丧气话,你是国母。太医院几十号人养着干什么吃的?还有格物院,你活不到一百岁,咱们砍了他们的脑袋。”
“一百岁。”马皇后重复了一遍。
“对。一百岁。咱下旨,皇后你接旨。”
马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息,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重八,你下旨管用,阎王爷也听你调遣?”
朱元璋嘴张了张,没接上。
他站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去了。坐得很沉。
屋子里就剩针穿鞋底的声音。
“李先生说的是五十出头。”朱元璋的声音矮下来,“还有十年。十年够了。十年里头咱把太医院和格物院都翻过来,总能把这毛病治住。”
马皇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手底下没停。
“你别老想着不在了不在了。”朱元璋说,“你在。你好好的。咱不准你不在。”
这话的腔调跟他在朝上训人一模一样。可他说完之后没再出声,眼睛盯着马皇后手里那块鞋底,一眨不眨。
马皇后把线咬断了,换了根新的。穿针的时候歪了两回才穿进去。
她没抬头,说道:
“行。那我就活着。”
“这还差不多。”
“不过,这双鞋我还是要送给李先生,以后我每年都要给他送一双。”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他明白马皇后的意思。
“咱……”他嗓子里像塞了东西,“咱怎么会杀李先生。”
“你今天在院子里想什么,我看得见。”马皇后重新拿起针,“就像李丞相。你自己也说了,你想不出由头,但你不敢保证。”
“那是李善长!”朱元璋一下站起来,“李先生跟李善长能一样吗?李先生救了标儿,教了咱们几个儿子,给你治病,给咱那么多东西!咱要是动李先生一根手指头,咱不用你说,咱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那种气急了拍桌子的不对劲。那种他认。谁惹他了,他骂回去,骂完就完了。
他说的是另一种。有时候批折子批到半夜,忽然看见某个官员的名字,明明没犯什么事,他脑海中的黄袍小人就出来告诉他——这人手伸得太长了,是不是该杀了,换个人。
他试过让脑海中的乞丐小人跟黄袍小人讲道理。说这人没错,你不该这么想。
管用,但只管一阵子。
过几天,那股无来由的疑心又冒出来了,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件事,但那个底色是一样的——他觉得有人在算计他。
他知道这不全是真的。可他拦不住自己去想。
只有马皇后能拦住他。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他回了坤宁宫,看见她在纳鞋底、在跟宫女说笑、在给他做吃食,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就自己退下去了。退到角落里蹲着,不闹。可她不在跟前的时候呢?
朱元璋慢慢又坐回去,坐了半天,才闷闷地问:“那咱的鞋呢。”
“给你也做一双。”马皇后说得跟没事一样,“棉的。等到冬天的时候你能穿上。”
朱元璋抬起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你。”
“那你刚才为啥说是给李先生的。”
“我说的是这一双。”马皇后把鞋底往他面前一摆,“下一双是你的。你要是嫌等,我就先做你的,让李先生穿磨薄的鞋去。”
“不用不用。”朱元璋赶紧摇头,“先生的先做。咱等得起。”
马皇后没抬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朱元璋往那筐子里看了两眼,忽然又说:“妹子,咱那件褂子……”
“改。”
“哦。”
他坐在那儿看着妻子一针一针地纳底子,看了很久,心里不知怎么就想到李去疾说的那句话——不能添寿,但能不让人早死。
十年。
……
与此同时,凤阳临淮县。
刘渊然从粥棚后头绕出来,抬头望了望天空。
有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