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祖上传下来的那套经验,要下雨一般会有几样兆头:一是晚间露重,二是山川起雾,三是云脚发白往上翻,四是候风器上的风向要能从东南转回来。
这几日一样也没有。日影清得刺眼,说明高空干爽。
夜里露水少,草叶摸过去只带一点潮。风一直是西北的干风。
周敬昨夜在台上把册子翻到头,跟王承业说了句实话:“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往后三日,京城附近最多是多云起阴。天气可能会稍微凉爽些,但成不了雨。”
王承业没吭声。这话对不对是一回事,敢不敢往外说是另一回事。
他要是上一道奏本,说未来三日无雨——那皇上还在坛上晒着,这本子递上去是什么意思?说陛下白晒?说天不应人?
他要是含混着说“或有雨泽”,将来天不下,也是一样要担责。
钦天监这个衙门就在这儿难做。
这不是学问不够,也不是没本事。
他们手里那一套东西,是几百年一代代观出来的,能算日食,能定二十四气,能推月食到分刻。
可他们那套东西告诉你的是“往年这种天象之后多半怎样”,不是“天上现在有多少水”。
云从哪儿来,水汽有几分,谁也称不出来。经验就是经验,经验的尽头就是尽头。
正是这时候,门房进来通报:李丞相府上的人来了,走的正门,车停在门口,报了名号。
王承业心里咯噜一下。
他已经猜到,这人应该是来问天象的了。
李丞相前几天就亲自来问过,未来几天会不会下雨。
这可不是街上闲汉打听阴晴。天象只对天子一个人说话,丞相府插一句手,都是要掂量的。
但毕竟人家只是问未来的天气情况,钦天监的对天气的简单预测,也会刊登在报纸上供京城百姓查看,这是皇上同意的。
“请进来吧。”他到底还是说了这句。
李善长的管家进屋,先行礼,把来意说得清楚利落,声音也不压低。
“老爷挂念陛下。陛下在山川坛上晒着,年岁也不轻了。老爷是想问一句,这两日会不会落雨。若有雨的指望,老爷心里也定些。”
一句“挂念陛下”,把这趟差事的性子定住了。王承业听得出这话是先递过来的台阶,也就顺着上了。
“天恩难测。”他先说了这么一句,请对方坐下,让人上茶。
管家坐了,没端茶:“下官不问星象,也不问历数。老爷只问一句,这几日会不会下雨。”
王承业和周敬对了个眼。
周敬开口:“地气这两日有些起来。日中前后,西南方向偶有云影。若云影能连成片,往东压过来,也不是没有落雨的机会。”
“机会有多大?”
“这个……”周敬顿住。
王承业接过来:“天时这东西,说满了是欺君。眼下的兆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绝了。散云聚成雨云的事,历年也有过。”
管家听得很仔细。他不通天象,可他跟着李善长几十年,听人说话最要紧的不是那些词,是那些词里绕的弯。
“那两位大人的意思是,有可能,只是不好说。”
“正是。”
“若照往年这种天象,多半是怎样收尾?”
这一句问得实在。王承业沉了一沉,答得慢:“多半是云过而不雨。”
屋里安静了。
管家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不再往下追。老爷交代过,他们肯说就记,不肯说就回。这句“云过而不雨”,已经比他预想的多了。他起身行礼:“多谢两位大人。老爷说了,若有变化,还望不吝告知一声,好让陛下少受两日炙晒。”
“分内的事。”
人送出去,王承业站在门口没动。
周敬低声道:“大人,若三日过了还是这样……”
“那就不是我们能说的事了。”
“可陛下总要问。”
王承业转身往观星台走:“今夜地气、露水、风向,全重记一遍。特别是西南那片云影,几时起,几时散,往哪边走。一条都不许漏。”
周敬应了。
他们两个都不糊涂。天不下雨,皇帝在坛上晒足三日,回头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就是钦天监。
可他们能拿出来的,也只有那一册册干干净净的记录:日影清,露水薄,风自西北。
翻遍前朝的簿子,这种天象底下落雨的,一次也没有。
……
胡惟庸忙了一夜,总算完成了两套章程。
他在中书省把两套章程抄清,一套厚,一套薄,各自封好,又在袖子里塞了第三份——万一有人问起底稿,他手上得有东西。天亮到卯时末,他去了文华殿。
胡惟庸在文华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让那截边角显得皱一些。又抬手抹了两下脸颊,把昨夜没洗的墨渍蹭匀。折子上有一处被灯油滴过,他本想换张纸重抄,后来想了想,留着。
熬了一夜是真的,可他知道,熬夜这种事,别人看不见就等于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站得离窗口远了半步,先咳了一声,把嗓子压哑。进殿的时候脚步故意慢,跨门槛的时候还顿了一下,像是没抬够腿。
这些小动作他做得熟。
他心里过了一遍:殿下年轻,年轻人吃这一套。文书要细,话要短,姿态要低。最要紧的是那句“请陛下过目定夺”——恩师昨夜交代得清楚,不能写成他替陛下收拾残局。
进殿之后他垂着眼,余光看见大皇子坐在案旁,案上摊着很多文书,几支炭笔搁在旁边,笔头大都磨秃了一截。
看来,大皇子殿下也一夜没睡。
朱标抬头:
“中书省有事情?”
“是。”胡惟庸把两份文书双手递过去,腰弯得比平日多一点,“下官有一事想请示陛下。祈雨在即,三日之后无论天时如何,朝廷都得有个接法。下官不敢自专,拟了两套预备章程,请陛下过目定夺。”
他把话说得很稳。请示陛下——这四个字他咬得清楚。不是他要办事,是他要请旨。
朱标解开第一份,看了两行,又翻到第二份。
胡惟庸垂着眼,一言不发。
“不提祈雨,不提天意。”朱标念了一句。
“百姓刚看陛下受了三日的苦。”胡惟庸低声道,“这时候若以妖言拿人,街面上要传成另一种话。”
朱标点点头,把文书合起来。
胡惟庸等着。他等的是那句“我替你呈给父皇”,或者“你随我去坛下候旨”。
朱元璋临去山川坛前说过,若有拿不定的事,先找大皇子,大皇子无法定夺,会去坛上找他。
朱标把这两份章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开仓、调粮、减赋、粥棚、押运、追比,还有白莲教那边的罪名,一条一条都在他能落笔的范围里。这不是拿不定的事。
“这两套,我收下了。”朱标说,“不用惊动父皇。”
胡惟庸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中书省这份章程做得细。”朱标把文书压在案头那一叠上面,“无雨那套,你把沿途验收和追比再写实些,凤阳府去年报的仓数不准,别照抄。有雨那套,恩诏的措辞先按你写的,我改两个字再发。宣讲的条目留着,回头我添一条修渠。”
“……是。”
“辛苦。”朱标抬眼看他,“你昨夜没睡?”
“下官分内的事。”
朱标笑了一下,吩咐人给他上茶。胡惟庸没敢喝,谢了赏,退出去。
出了文华殿,日头已经晒到台阶上了。他站在阴影里,慢慢把袖子理平。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
也正是这个顺,让他背上那层汗一直没退。
赈灾开仓、调粮减赋、抓不抓白莲教、抓什么罪名——这几条里头,哪一条不是要皇帝亲口点头的?结果殿下坐在那儿,连坛上都不必去问一句,直接准了。
那就是说,皇帝在去山川坛之前,已经把话交下去了。
不是“监国”那种交。监国是替皇帝守摊子,大事仍要递上去。可今天这一手,分明是连大事的处置都归了殿下。皇帝一个人跪在坛砖上晒着,朝廷的印,还在大皇子这张木案上。
胡惟庸忽然想起一件更细的事。
那批盐、海藻、白银、绿矾、硝石,是六部奉旨调的。奉的是谁的旨?他一直当是皇帝亲下。可若管理格物院的大皇子殿下,手里原本就有这个权……
这个念头刚起来,他自己先掐断了。
不能想。恩师昨夜说得清楚,格物院一个字都不能问。
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原先算得挺明白:不下雨,朝廷需要一个能立刻接盘的人,那时候皇帝就得依仗他这位中书右丞。
可现在这个盘子,皇帝早交给儿子了。
他再快再厚的章程,也是先送到文华殿,由殿下改几个字再发。
功劳到不了他手上。最多是“中书省做得细”。
胡惟庸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嚼了两遍,竟然嚼出一点凉。
罢了。
恩师说的是,私心要藏进公事里。他手上还有整个中书省的钱粮文书,州县吏员的名字他记得比谁都全。殿下年轻,总要用人。
他撩起下摆下了台阶。
日头正毒,天上薄薄几片云,往西南方向飘。
胡惟庸眯起眼睛,心里暗道:看来……是下不了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