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把炭笔搁在纸边,又想起什么,抬手拦了一下。
“还有一条,比刚才那些都重要。”
朱元璋立刻收了心思,正色道:“请说。”
“云的数量。”李去疾敲了敲那张画着两团云的纸,“不管是暖云还是冷云,只要天上的云太少,就别浪费人力物力去催。”
朱元璋皱眉:“云少不是更该催?”
“正好相反。”李去疾摇头,“催化剂能干的,是把云里原本要下的水,逼它早点下,或者下得更多一点。云本身没多少水汽,你拿再多药粉往里撒,也挤不出水来。”
朱标在旁边听懂了:“就像百姓身上没多少油水,硬要榨,也榨不出油。”
“差不多。”李去疾点头,“天上零零散散飘几朵云,那不叫云,叫摆设。别说催雨,撒了药粉都嫌浪费。真要催,得是那种连成片、厚实、能看出边缘发暗的云团,才有搞头。”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记下。
“若天上就飘几片薄云呢?”朱元璋追问。
“那就等。”李去疾语气平淡,“等不来云,人力物力全省了,也省得白白折腾一趟,还惹人笑话。”
朱元璋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若真到了凤阳,天上有几朵云,不多但也不少,那这趟是飞还是不飞?
李去疾像是猜到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这条你俩得记牢。宁可白等一个月,也别在云稀的时候硬上。催化剂不容易做,别浪费在没指望的天上。”
朱标郑重点头:“记住了。”
朱元璋也应了一声,声音里却比先前沉了几分。
火囊云霄辇要改,配方要备,云还得挑对时候。
样样都得凑齐,少一样就是白忙一场。
这活,比他想的难多了。
朱标问:“接下来呢?”
李去疾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条虚线从圈里往下拉。
“催化剂怎么撒,得看云的类型。先说暖云。”
“我先讲讲暖云催化剂的原理。”
“暖云的主要成分是水汽。”
“催化剂进了云层,每一粒催化剂都会吸住周围的水汽。水汽聚在催化剂表面,越聚越多,越聚越重。重到云托不住了,就往下掉。掉下来,就是雨。”
朱标听得出神,下意识点了点头。
真是好久没有听过大哥传授“仙术”了。
李去疾继续道:“暖云的催化剂,最好的是氯化钙,我虽然能做,但以如今大明的条件,成本会非常高,只能排除了。”
朱元璋下意识紧张起来。
“但是……”
朱元璋第一次觉得,李先生的“但是”是如此悦耳。
“另外一种暖云催化剂,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朱元璋急着追问:“是什么?”
“盐。”
朱元璋愣了一下,试探地问道:“就普通的盐,不是像这个‘碘化银’,说是银但又不是银?”
“对,就是普通的盐。”李去疾点头,“不过不能直接用炒菜的粗盐。”
朱元璋原本刚准备松上一口气,松到一半又硬生生提了上来,一时间说不出话。
一旁的朱标绑着询问:“大哥,是要用比粗盐品质更好的末盐吗?”
李去疾摇了摇头。
朱元璋见状,感觉重新提上来的气,比落下前还要高上一些。
难道……要用最顶级的贡盐?
末盐已经比较稀少了,需要对盐水进行多次的淋卤、煮炼才能提炼,价格是粗盐的三五倍。
朝廷咬咬牙,还是能拿出不少的。
贡盐的价格,起码是普通末盐的三五倍。
最关键的是产量极少,有钱也不可能大量买到!
李去疾却说道:“用普通的粗盐就行,只是要加工一下。”
朱元璋:“……”
心里那一口气又开始往下松,但这次朱元璋有心理准备了,没让这口气松下来。
果然,只见李去疾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盐粒要加工到极细。非常细。和头发丝差不多。没加工的粗盐根本不行,颗粒太大,撒上去跟往天上扔石子没区别,水汽来不及挂住就掉下来。”
“先把粗盐提纯一遍。”李去疾开始讲解工序,“去掉泥沙、石膏等不溶杂质,只留干净的盐。然后碾碎。碾完之后,拿最细的绢布筛。筛一遍不够,至少筛三遍。只留能穿过细绢的粉末,其余的扔回去重碾。”
“要做到细小如飞尘,手摸上去没有粗盐那种颗粒感,而是和面粉差不多。”
“这样的盐,撒出去后才能飘在空中吸附水分,而不会一下子从空中掉下来。”
朱元璋皱眉。
粗盐不缺,各地盐场堆着,可这样一遍遍提纯、碾、筛、再碾,人力耗费只怕比盐本身还值钱。
就算往少了算,成本也起码要高到一百文一斤。
若耗费不大,倒还能咬牙办。可若耗费太大,朝廷未必扛得住。
“李先生,”朱元璋斟酌着开口,“若是一朵暖云,盖住一座县城,要催出雨,大概要用多少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去疾挠了挠头:“这需要算一下。”
朱元璋眼皮一跳:“那算算?”
“嗯,县城占地,按五十平方公里算。暖云厚度……按一千米算。”李去疾手指在纸上虚点了几下,像在心里过一遍,“云的体积,就是五十立方公里。”
朱标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没敢插话。
“暖云里含的水,一立方米也就零点三到一克,取个中间,零点五克。”李去疾接着道,“五十立方公里乘零点五克,一朵云里的水,约莫两万五千吨。”
朱元璋没接话。两万五千吨,这数字他心里没个准头,只觉得听着吓人。
“盐要下多少,看比例。”李去疾说,“盐粒要在云里长起来,得占总水量的千分之二到千分之六。”
朱元璋插嘴说道:“李先生,先往多了算。”
“行,往多了算,千分之六。”李去疾在纸角写下一个数,“两万五千吨乘千分之六,这样一朵云要用一百五十吨盐。”
“如今的一斤官秤是五百九十六点八克。”
“换算一下,要用到的盐,官秤重量就是二十五万一千三百四十斤。”
“二十五万斤?!”朱元璋倒吸一口气。
那起码相当于两万五千两白银!
他的后背忍不住绷紧了一下——这数目摆在纸上不过几个字,可换成实打实要磨要筛的盐粒,那能装满几十辆马车!
而且要把这些盐粒一次性送上天,起码要几百个火囊云霄辇!
这还只是一座县城的一场降雨!
朱元璋苦着脸,正想说这法子听着好,但算下来是个天文数字,李去疾却抬手拦住他。
“别急着算总账。刚才那个数,是把整片云都逼下雨要用的量。真要动手,用不到这个数的百分之一就足够了。”
“而且这是覆盖一座县城的云,这已经是相当大的云了。”
“大部分能下雨的暖云,还不到这种云的十分之一。”
朱元璋愣住。脑子里那二十五万斤,瞬间缩水成了两千多斤,然后又缩水到两百斤。
这个数目他能接受,甚至觉得便宜过头了。
“李先生,”朱元璋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这般算下来,整个县城一场雨才用两千多斤盐,会不会……分量不够,雨下不透?”
朱标也跟着看向李去疾,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二十五万斤嫌吃力,两千多斤听着倒像是敷衍。
李去疾摇头:“马大叔,你这是把降雨当成往锅里添水,添多少水出多少饭。不是这个理。”
“那是什么理?”朱元璋追问。
李去疾想了想,找了个大白话的说法:“打个比方,云里下雨,靠的不是把每一滴水都催大,而是先催出几颗个头大的水滴。这几颗大水滴往下落的时候,会一路碰上沿途那些还没长大的小水滴,撞上就并在一起,越往下滚越大。等落到地面附近,早就不是刚才那么小的一滴了。”
“这几颗大的一动,旁边的水滴跟着往下走,云里的水就都动起来了。”
朱元璋皱眉:“所以只要催出几颗,周围的水自己就会跟着往下走?”
“差不多这个意思。”李去疾点头,“但也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撒盐就行。得找准位置。”
“什么位置?”
“云的升气流最强的那块地方。”李去疾解释,“云能撑住不落下来,全靠底下的热气往上顶着。哪块地方顶得最狠,水汽也聚得最多,最容易催出大水滴。找准那一块,撒下去,才能真正带动一整片云。这种位置,一般处于云的中心区域。”
听完这些,朱元璋这下是真的松了口气。
但随即,李去疾又开口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