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马大叔你是真学会怎么做生意了啊。”
李去疾赞叹了一声,又兴致勃勃道:“等从贵人们身上赚够了钱,再推出‘廉价版’,普及到大明各个地方,而且照相最适合官府。人脸一贴,冒领、冒考、冒名上任,都难了。以后抓逃犯,也不用画师画得像门神一样。”
“当然,贵人们用的‘尊享版’也要保留,虽然照片是一样的,但可以在放照片的相框上做文章,做出各种精美的相框。”
李去疾侃侃而谈。
朱元璋多看了那木匣两眼。
若不是凤阳压着,他真想现在就把这照相机问个底朝天。
可不能再绕了。
朱元璋咳了一声:“李先生,这东西确实是奇物。只是咱今日来,还有一桩急事。”
李去疾看他神色,手里的玻璃片放下了。
“出事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人工降雨,只道:“咱有亲戚在凤阳有些田产。听说那边久旱不雨,百姓日子难过,连些妖言都传出来了。”
李去疾眉头一皱。
朱标看得清楚,大哥刚才那点做生意的轻快,瞬间没了。
朱元璋继续道:“咱记得,标……马文曾说过,你以前提起过一种法子。”
李去疾看向朱标。
朱标低声道:“大哥,人工降雨。”
李去疾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停顿。
李去疾沉默片刻,道:“马大叔,先说清楚,不是求雨,也不是招雨,更不是我会什么呼风唤雨。”
朱元璋立刻道:“咱明白。”
李去疾看着他:“你真明白?”
朱元璋:“……”
这话问得他有点没底。
朱标忙道:“父亲知道,不是凭空变水。”
李去疾这才点头:“人工降雨,本质上是云里已经有足够的水汽,只差一点条件就能下雨。‘人工降雨’只是推上一把。没有云,或者云的条件不对,做什么都没用。”
朱元璋这次听得极认真:“若有云呢?”
“要看云。”
“怎么看?”
“看云层高度、厚度、温度、含水量。”李去疾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算了,说这些你们也没器材。”
朱元璋被扎了一下。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李先生没有骂人,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个不识字的老农,蹲在私塾门口听先生讲经。
偏偏还不能恼。
因为人家真会。
朱元璋压着急意:“若朝廷能调人调物呢?”
李去疾看他一眼。
朱元璋心里一紧。
糟了,说顺嘴了。
他赶紧补道:“咱是说,咱能托宫里的关系。凤阳是皇上老家,朝廷肯定上心。”
李去疾没有多说,只是问:“你想问能不能救凤阳的灾?”
朱元璋也不绕了:“能不能?”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锦书、锦绣也停了手。
朱标看着李去疾,心里同样悬着。
李去疾想了想:“理论上可以试。但有三件事。”
朱元璋立刻道:“你说。”
“第一,要有合适云层。”
“第二,要有催化剂。”
“第三,要把催化剂送进云里。”
朱元璋听见第三条,心里稍稍稳了一点:“送上天不是问题。”
李去疾眉头一挑:“不是问题?”
朱元璋差点脱口而出火囊云霄辇,但朱标先开口:“大哥,你忘了?火囊云霄辇。”
李去疾拍了下额头:“对,倒是把它忘了。”
朱元璋听得心里复杂。
这都能忘?
那东西在朝臣眼里快成飞天神器了,到你这儿只是个差点想不起来的工具?
李去疾道:“火囊云霄辇能上天,但要改。不能随便撒一包粉就完事。风向、撒布高度、药粉颗粒,都有讲究。撒不好,就等于给天上扬灰。”
朱元璋立刻问:“几日能改?”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马大叔,你怎么这么着急。”
朱元璋脸色不变:“凤阳是皇上老家,凤阳若乱,皇上必忧。皇上忧,咱们这些靠皇上吃饭的,谁能安生?”
李去疾想了想,竟觉得有理。
“也是。”
朱标默默低头。
父皇这句话,真是半点假都没有。
朱元璋追问:“催化剂呢?要什么?”
李去疾道:“常见的有干冰、碘化银,有些盐类也能用,但效果和条件不一样。”
朱元璋听见“干冰”,牙根有点酸。
这“干冰”应该说的就是气冻成冰。
他不想再问。
问就是自己难受。
朱标小心道:“大哥,我记得你上次说过碘化银。”
朱元璋立刻盯住李去疾。
他等着李去疾说难。
说要什么海外奇矿。
说要几百道工序。
说大明现在不具备条件。
只要难得还有路,朱元璋都能咬牙去办。
李去疾却怔了一下。
“碘化银?”
他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小瓷瓶,又看了看那几块还没处理完的感光板,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元璋心里一紧:“怎么?”
李去疾没说话,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瓷瓶,放到桌上。
小瓷瓶很普通。
普通到朱元璋第一眼甚至不敢相信。
李去疾指了指它:“巧了。”
朱元璋盯着那瓷瓶:“巧什么?”
李去疾道:“我做照相机,正好要用一点。”
朱元璋没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不敢信。
朱标猛地抬头:“大哥,你是说……”
李去疾拿起小瓷瓶晃了晃:“这里头就是碘化银。制作相片的时候需要用到,我就制备了一些。”
朱元璋整个人定住了。
他一路上反复盘算的天堑,礼部不知道,工部不知道,格物院多半也不知道,连他这个皇帝都觉得像隔着一层天。
结果在李先生院子里,就这么随手摆在架子上。
还不是为了降雨。
是为了做生意。
朱元璋看着那只小瓷瓶,嗓子发紧:“这里头……够用吗?”
李去疾打开瓶塞看了一眼:“照相够用。降雨嘛,只够塞牙缝。”
朱元璋刚起的喜色又被按了下去。
李去疾却接着道:“不过原料也不难搞,现做也行。”
朱元璋猛地抬眼:“几日?”
李去疾想了想:“需要看你要多少。”
朱元璋声音压低:“若要催一场凤阳的雨?”
李去疾没有马上答。
他把瓷瓶放回桌上,又看向朱标:“老二,你们真要试?”
朱标点头:“大哥,凤阳百姓在等水。”
李去疾沉默了。
朱元璋也不催了。
他看得出来,李先生不是怕麻烦,也不是舍不得东西。
李先生是在算风险。
过了片刻,李去疾道:“那就先别谈雨。”
朱元璋眉头一皱:“为何?”
李去疾指了指天:“先要知道凤阳有没有能催的云。”
朱元璋立刻道:“咱让人去看。”
李去疾摇头:“普通人看不准。”
朱元璋刚想说朝廷有钦天监,又忍住了。
李先生既然这么说,钦天监多半没用。
李去疾转身,从木架下抽出一张纸,拿炭笔写了几行东西。
“最好让火囊云霄辇先飞一次,不撒药,只看云。带温度计,记录高度、风向、云的厚薄。若条件对,再谈催雨。”
朱元璋看着那张纸,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这是可行。
不是闲谈。
不是传说。
是能一步一步做的事。
他压着声音:“若条件对呢?”
李去疾把炭笔一放。
“那就拿出催化剂,试着捅老天爷一下。”
朱元璋差点笑出来。
这话若让礼部听见,怕是能当场跪下求他收回。
朱标也忍不住道:“大哥,这话别在外头说。”
李去疾不以为意:“我又不傻。”
李去疾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两团云。
“先分辨暖云和冷云。”他指着左边那团,“低,灰扑扑的,边上发虚,太阳照着能看见亮边,那多半是暖云,里头是水滴,没冻成冰。”
朱元璋凑近看,没看出个所以然。
“右边这团呢?”
“云顶高,尖,像砧子那种形状,边缘发亮,跟刀削的一样,太阳穿不透。这是冷云,里头结的是冰晶。”
朱标在旁边试着总结:“冷云硬,暖云软。”
“差不多这个意思。”李去疾点头,“地上看个大概就够了,真要准,还得上天看。”
朱元璋立刻问:“上天后怎么看?”
“火囊云霄辇飞到云顶那个高度,把一块湿毛巾挂到外面,看看毛巾是不是会结冰变硬,不会结冰就是暖云,会结冰就是冷云,一测便知。顺带记一下云顶的样子。光滑、圆润的是暖云。云顶凹凸不平、甚至长出蘑菇状的山头,那一定是冷云。”
朱元璋琢磨了一下,忽然道:“这不就跟看天象一样?”
“是有点像。”李去疾也没否认,“钦天监那套看星星看云气的本事,搁在这儿倒是能用上一半。剩下一半得靠仪器。”
朱元璋没接话。
他心里盘算的却是,钦天监那帮人,平日里净说些吉凶祸福,若真让他们跟着学这套,倒未必是坏事。
李去疾说完,觉得光讲干巴巴的没意思,提笔又添了几句,凑成一首打油诗:
“云低灰白日头穿,多半是暖莫迟疑,云高耸立白如塔,冷云结晶莫用盐。”
念完自己先笑了:“凑合能记住就行,别较真平仄。”
朱标在旁边跟着念了一遍,还真顺口。
朱元璋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那首诗,一时没说话。
他活了半辈子,御案上批过的奏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头一回见着有人拿降雨的门道编成顺口溜,还编得这么随意。
“记住了?”李去疾问朱标。
朱标点头:“记住了。”
朱元璋把这几句默在心里,反复咂摸了两遍。
简洁易懂,轻松好记
他转念一想,回去就该让钦天监那帮人也照着这个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