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城。
李善长书房的门,已经关了整一个时辰。
管家端着参汤站在门外,听见里头第三声瓷器碎响,缩了缩脖子,又退回去三步。
“蠢货!”
书房里传出的咆哮闷在墙里,但管家听得真切。当朝首辅骂人,那声量也是百官之首。
李善长手里攥着那封从定远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信纸皱巴巴的,纸角还有汗渍——显然送信的人一路没敢停。
信是老七写的。
歪扭扭的字,错别字连篇,但每个字李善长都看进了骨头里。
“……老太爷不听相爷劝诫,联合胡家……”
李善长把信拍在桌上。
然后又拿起来。
又看了一遍。
“我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盯着信纸,牙关紧咬。
“哪个字他们看不懂?”
“哪个字?!”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袖子。
李善长不是没见过蠢人。朝堂上蠢人多了去了。
但那些蠢人蠢归蠢,好歹不姓李。
好歹不会把他一起拖下水。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走了十几个来回,脚步越来越急。
算算日子。
杨宪那个冷面阎王,此刻已经在定远县待了至少五六天。
五六天。
李善长闭上眼。
以杨宪的手段,五六天,够把定远翻个底朝天了。
他了解杨宪。
这人有一些缺点,但在帮皇上办事的时候,绝对不贪财,不好色,不讲人情。
靠着这种做事态度,才得到皇上的赏识。
皇上把这样的人派去定远,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李善长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自己那封信。
信是他亲笔写的。用的京城贡纸,暗纹清楚楚。落款虽然没写名字,但口气、笔迹、措辞,但凡有心人一查就知道是谁。
如果那帮蠢货把信烧了,那还好。
可如果没烧干净呢?
如果被杨宪搜出来呢?
“一亩不留,全数交归国库”——这话反过来看,恰说明他李善长知道有隐田。
或许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藏在哪里。
但“知道”就是“知道”。
他只是让他们交,而不是主动向朝廷检举。
这叫什么?
这叫知情不报。
李善长两条腿像是被人抽了筋,慢坐回椅子上。手撑在桌案上,指节发白。
不,不对。
老七信上说,老太爷说过要烧。
管家应该烧了,他们再蠢,这点脑子应该有。
应该……
李善长把脑子里那些“应该”全部压下去。
“应该”这两个字,在官场上一文不值。
他现在只有一条路。
化被动为主动。
必须在杨宪的奏折送到御前之前,他先一步到皇上面前。
李善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下沾了墨汁的袍子,选了件素色旧袍——不是上朝的那件,是平日在家穿的。看着旧。看着素。
看着像个请罪的样子。
然后他把老七的信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出门时,管家迎上来。
“相爷,参汤——”
“不喝。”李善长脚步不停。“备马车。进宫。”
管家一愣:
“这个时辰?宫门快下钥了……”
“拿我的腰牌,走永安门。”
管家看着李善长有些憔悴的样子,又忍不住说道:
“老爷,您的病还没痊……”
李善长瞪了管家一眼。
管家不敢再问,一溜烟去安排了。
马车在京城街道上跑得飞快。
李善长坐在里面,闭着眼睛,把等会儿要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怎么说族人的事。
第二遍: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第三遍:怎么让皇上觉得他李善长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马车停在永安门外。守门的禁军认得李善长的腰牌,验过之后放行。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引着他往里走。
“相爷,陛下这会儿在东暖阁。奴婢先去通传——”
“不必。”李善长加快脚步,“本官有急事面圣。”
小太监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不敢拦,只能跟在后面碎步跑。
东暖阁的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照在廊下的石砖上。
李善长整了整袍子。
然后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门外。
“臣李善长,有罪!请陛下降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门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是朱元璋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善长?这个时辰进宫?”
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推开。
朱元璋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折。龙袍没穿,一件家常的石青色便袍,腰间松系着带子。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
“什么罪?”
李善长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声音沙哑:“臣……管教族人不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进来说。”朱元璋转身走回去。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善长爬起来,弯着腰进了东暖阁。
朱元璋已经坐回御案后面,随手把奏折搁下,看着李善长。
那眼神,李善长太熟悉了。
不是怒,不是疑。是耐心。
像猫盯着已经跑不动的耗子,不急着下爪。
李善长面上不动声色。他重新跪下,从袖中取出老七的信,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定远族中一位族老写来的信。臣今日刚收到。”
旁边的太监接过去,转呈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
一目十行看完。
他没说话。
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善长。”
“臣在。”
“这信什么意思,你给咱解释解释。”
李善长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他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惭愧和痛心。“臣此前已得知朝廷要清查天下隐田。臣第一时间便写信回定远老家,严令族人将所有田产,一亩不留,主动交出。”
他停顿了一下。
“但臣没想到……族人不听。”
朱元璋“哦”了一声。
“不听?”
“是。”李善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苦涩。“臣那些族人……臣惭愧。他们目光短浅,见利忘义。臣的信,他们当了耳旁风。不但没有主动上交,反而联合定远当地大户,意图阻挠钦差丈量田亩。”
他用力磕了一个头。
“臣身为百官之首,连自己族人都管不住。实在有愧陛下信任。臣请陛下降罪。”
东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盯着他看。
“你之前写信让他们交?”
“是。”
“信呢?”
“臣的信是亲笔所书,已寄至定远。”李善长答得不卑不亢。“族人是否保留,臣不知。但信中内容,臣可以一字一句背给陛下听。”
朱元璋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不用。”他说。“咱信你。”
这三个字落进李善长耳朵里,他跪着的双膝猛地绷紧了。
“咱信你”——这话从朱元璋嘴里出来,有时候比“咱不信你”更可怕。
“善长啊。”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李善长面前。“你这人,咱用了这么多年。你什么心思,咱看得明白。”
李善长不敢抬头。
“你今晚来找咱,是怕杨宪的折子先到。”
李善长嘴唇抖了一下。
“咱说得对不对?”
“……陛下圣明。”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但李善长跪在那里,觉得东暖阁的温度降了好几分。
“你倒是聪明。”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比你那些族人聪明一万倍。”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坐回御案后面,随手把老七那封信折好,压在镇纸下头。动作很轻,像压一张不值钱的废纸。
“善长啊,你今晚跑来请罪,态度是好的。”
朱元璋保持着笑容。
“大义灭亲,甚好。”
李善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听到这四个字,他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变浅了。
“甚好”两个字,是皇帝还没决定怎么处置你,先给你一颗糖吃。
糖吃完了,后头跟着什么,就不好说了。
果然。
“不过呢——”
朱元璋语气随意。
“咱倒想问你一句。”
李善长的膝盖在砖面上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敢动。
“你觉得,定远之事,整个淮西仅李家一家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