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裴卿出门了,去了抚州。”
茶杯握在手里,没有一点波纹。
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看着她,曹全大抵也在抚州。”
“属下明白。”
抚州的风景不同于陇州和玄京,河流四通八达,横纵交错。
立春后雨便多了,天气虽有回暖,但咋暖还寒。
披着大氅进去,很快就热得想脱衣;若穿得清凉,又想添衣。
“这里的天气万变,不比玄京冬夏分明,也不似陇州常年如秋,还是要多备些衣服。”云笙辞在抚州待了好些年,已经摸清了这里的天气。
几人在一家客栈安置下,透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下方河流淌过,河上还有小船。
“若得暇,可乘小船去看看南边的风景。”
沈初锦收回视线,暂时对这些没有兴趣。
她看向影一:“裴卿该是到抚州了,在哪?”
“衡山附近的一家客栈。”
影一又道:“那附近有曹全的踪迹,只是他对这里地形颇为熟悉,我们的人抓不到。”
沈初锦的指尖轻轻在桌上点着,她用手沾了一下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
“若我记得不错,曹全的父母的墓在这里,而十一的墓在西北边,距离相近。”
她接着吩咐影一:“将我来抚州的事传出去。”
影一应是,一旁的云笙辞道:“将事情传出去,曹全未必会出现。”
“非也,他每年都会来祭拜父母,这也是他的软肋。”
沈初锦的神色有些暗沉,房间里多了些诡异的气氛。
“殿下,您不会是想......”菀云抱着胳膊,觉得周遭有些寒气,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云笙辞也朝沈初锦投来诧异的视线。
“还记得当时你们在茶楼听到的那些话吗?”沈初锦漫不经心地晃着茶杯里的水。
“殿,殿下......”菀云有些后背发凉。
沈初锦看着她,眉眼间的冷意消失,浅笑一声道:“莫怕,那样的事我自然不会做出来,不过他也只能赌我不会做,却不能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菀云只觉得她这一笑更让人害怕些。
云笙辞顺着她的话道:“届时他必定会现身。”
距离曹全父母的祭日还有些日子,迅影阁随时更进曹全的踪迹。
城里的百姓依旧同往日一样忙着生计,而城外早已埋伏了不少人。
“殿下,玄京大理卿岑大人求见。”侍卫进来禀告。
沈初锦把玩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杯滚了几圈稳稳停在桌上。
“让他进来。”
岑桔此番来抚州乃是微服,戴了一定帷帽,身上的衣服也不同于往日的官服。
沈初锦屏退了房内的人。
“岑大人近日得空来抚州游玩?”
岑桔摘下帷帽,沈初锦给他倒了杯茶:“云绯国的蒙顶石花,大人尝尝。”
“殿下,臣想与殿下谈一笔交易。”
沈初锦嘴角挂着一抹浅笑,看着岑桔的眸子,倒是不急着应他的问题:“抚州也有其他的好茶,只是本宫并不喜欢,还是这蒙顶石花好,鲜嫩爽口,回味时甘甜隽永,余味干净不锁喉,大人不妨试试。”
岑桔沉默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
“如何?”
岑桔将茶咽下,细细品尝了一番,道:“殿下所言,如实。”
沈初锦给他续上,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岑大人可想好说什么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岑桔重新开口:“臣手里,的确有徐家通敌一事的证据和卷宗,以及陇州贪污的卷宗。”
沈初锦放下茶盏,看着她,眉眼间又多了几份寒意。
岑桔没看她的眼睛,接着道:“先皇的确有找臣要这两个案子的卷宗,但是臣交上去的是重新摘抄过的,真的在臣手里。”
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般,窗户是关上的,只有一些光线透进来,整个房间有些黑。
“本宫不信岑大人的话。”沈初锦饮了一口茶,道:“凭证。”
岑桔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用绢布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两份卷宗。
沈初锦没急着伸手,又看向岑桔:“父皇疑心,怎会轻易相信你交上去的卷宗是真的。”
“因为那个卷宗,是先交到何独舟手里,再交由先皇的,且当时先皇正为了其他事担忧,徐家的事无论如何都已经落定,先皇自然就不愿管了。徐家通敌之事,是先皇默许,何独舟动手,先皇不会怀疑何独舟上交的卷宗是假的。”
“那何独舟呢,他倒是信你。”
岑桔垂眸,沈初锦看他这样,随意道了一句:“若岑大人不是真心的,这交易也不必继续,我身边有一位厉害的商人,她教了本宫经商之道,经商重利,也重信,岑大人,可想清楚了?”
沈初锦晃着手里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也没有打算续茶的想法。
“臣的确是先皇一手提拔至大理卿,可臣之前已经和何独舟有交集了。”
沈初锦顿时来了兴趣,示意岑桔继续往下说。
“但是此事玄景帝并没有查出我与何独舟有交集,我十七岁中状元,做了一个小官一年,十八岁被提拔为大理卿,就接手了徐家的案子,何独舟一心想要徐家倒,徐家的事实际是他审理,由我呈交给先皇。”
“何独舟竟也不怀疑。”沈初锦若有所思看向岑桔:“本宫看过你的字,写得不错。”
岑桔心里挣扎了一番,又道:“臣当初不将卷宗交与殿下,是有缘由得。”
沈初锦顺着他的话道:“先是因为父皇,又是因为何独舟,可上次,又是为了什么。”
“当时臣只觉得还没到时候,此事对殿下十分重要,是一个很大的筹码。”
屋内一阵嗤笑,沈初锦脸上没有怒意,而是惊喜:“岑大人比本宫想象中的厉害多了。”
她娓娓道来:“父皇提拔你为大理卿让你背锅,而你却摘抄了一份假的卷宗借何独舟的手交给父皇;父皇驾崩,何独舟等那些人逼你站队,而你选择了本宫,便是选择了当今陛下,何独舟倒了,他的事也牵扯不上你,现在又用徐家的事来和本宫谈条件,岑桔,你倒真
让本宫意外。”
沈初锦眼底满是赞赏,接着道:“想谈什么。”
岑桔看着她,她的脸上挂着笑,确实胜券在握的笑。
“陛下,有意将臣调到别处去。”岑桔抬眼去看沈初锦的神色。
沈初锦手撑着脑袋,轻轻挑了下眉头,嘴角挂着笑看着他。
“是殿下做的。”岑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看着沈初锦衣服胜券在握的样子,更加笃定了,却没有还手之力,接着道:“殿下,是何时知道的。”
沈初锦轻笑一声:“父皇倒后,我便开始试探岑大人,不过岑大人藏得着实厉害,上次交谈,岑大人便有些藏不住了,所以本宫便只好借陛下的手打压一下岑大人了。”
岑桔垂眸,手里的茶水荡着一层又一层波纹,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是臣失算了。”
“岑大人不必失望,这大理卿的位置,全京城还是岑大人坐好。”
岑桔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又有些怀疑。
沈初锦接着道:“本宫的话都作数,岑大人的交易,本宫应了,说罢,还想要什么。”
她续了一杯茶,朝岑桔的方向递了递。
岑桔似是松了一口气,向上缩的肩膀缓缓下垂,道:“臣与何独舟曾有交集,担任大理卿这些年,他一直拿父母的事对我施压,很多案子,我都没有办法做主,何独舟倒台后,我尝试去找父母,却没有找到,希望殿下能派迅影阁的人去帮臣查一查父母的踪迹。”
沈初锦沉默了一瞬,给影一传了信号。
“殿下。”
“岑大人的父母,在何处?”沈初锦无视了岑桔满是怀疑的视线。
“在抚州。”影一回道。
岑桔有些激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初锦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莫急,本宫向来警惕,只是留了一手,不过你安心,你的父母这些年都生活的好好的。”
她给岑桔续了一杯茶,接着道:“岑大人自何独舟倒台后,将曾经的旧案重新翻出来,担任大理卿这九年,都是尽可能地将案子处理好,无论是权力打压还是什么,大人做的很好,本宫看在眼里。”
“只是。”沈初锦轻叹了口气,道:“岑大人这手棋下得还真是厉害,本宫佩服。”
岑桔沉下心,朝沈初锦行了一礼:“还是不如殿下厉害。”
“下棋,走一步,看十步,甚难,甚险,却是无路之人最后的成算。”沈初锦用手沾了沾一旁的水,在桌上画着简易的棋盘。
“多谢殿下。”岑桔在此朝她行了一礼。
沈初锦摆手:“让影一带你去见人,届时,玄京再见,岑大人。”
“臣告退。”
送走岑桔后,沈初锦披了一见披风出门。
“殿下,可是要去找裴卿,和十一。”菀云试探地问道。
沈初锦点点头,道:“许久未见了。”
衡山森林茂密,路也不好走,却有不少人将墓立在这里。
驾马到半山腰,向上走了一段满是荆棘的路,见到了裴卿。
她蹲在一座墓前,眼眶很红,是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