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落在虚空中的刹那,预想里的失重和坠落全都没发生。
像是踩在一层具有极强表面张力的冷稠水银上。
脚下的虚空无声地向下凹陷了半寸,随后弹起一股柔和的托力,将他的体重稳稳兜住。一圈极其微弱的灰色波纹顺着鞋底荡开,向四周无声扩散。
走在前方三十步远的断臂青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顾无亡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塑料吸管,视线顺着顾异的双脚一路扫到脸颊。
见顾异站得稳当,他喉结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果然。”
顾异扫了他一眼,识海微微一凝。视野边缘那个代表当铺的金色光点平稳跳动着,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瞬间撤回。
退路管用。
顾异指尖微动,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
但发现图鉴里的卡牌全成了一片沉寂的死灰色。他的能力好像被彻底封死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普通成年男人的力气。
这感觉让人很不习惯。但只要随时能退回门里,心里倒也不慌。
“看什么呢?赶紧的。”
顾无亡伸手在白大褂那个破兜里掏了掏,竟然硬生生扯出一条七八米长的老旧麻绳。
顾异眼皮一跳。
那白大褂兜里连盒火柴都装不下,他压根没看清这捆粗麻绳是怎么被拽出来的。
“愣着干嘛?系腰上。”顾无亡把绳子一端扔过来,单手利落地把另一端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绳子扯紧点,掉队了我可不捞你。”
顾异接过绳子,扯了扯,质地粗糙结实。
“这玩意儿靠谱么?”顾异一边往腰上绑,一边随口问。
“断了你就知道靠不靠谱了。”
顾无亡吐掉吸管,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最初的一段路全是深不见底的黑。两人靠着一根绷紧的麻绳连着,一前一后走在黏稠的水银状地面上。
忽然,顾无亡的脚尖踢碎了一小截漂在半空的透明冰茬。
啪的一声脆响。
视野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四周的黑暗瞬间被扯掉,两人脚底一沉,水花飞溅。
顾异稳住身子抬头打量。
他们突兀地踩在了一条铺满白色瓷砖的地下过道里。
墙面发黄,缝隙里结着暗绿色的水垢。
头顶每隔几米悬着一根长条荧光灯,灯丝嗡嗡作响,滋啦滋啦地闪烁着惨白的光。冷风灌过来,全是发霉的漂白粉和潮湿积水的腥味。
地上的死水漫过了脚面,凉得刺骨。
拐角处的铁皮应急牌歪斜挂着,红色的二极管死死定格在一串数字上:【03:17:44】。
“别看那些水影。”顾无亡在前面趟着水,绳子拉得笔直。
顾异低头扫过水面。
浑浊的积水倒映不出人脸,全是些晃动的电视雪花噪点,隐隐透着沙沙的杂音。
就在这时,两边的瓷砖缝隙猛地向外鼓起。
几团由烂棉絮、废旧录音磁带纠缠而成的人形阴影,带着刺耳的倒带摩擦声,硬生生从瓷砖里挤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堵在过道两侧。
顾异眼神一凝,本能地想要调动力量,指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现在就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走在前头的顾无亡连犹豫都没犹豫半秒。
“卧槽!快跑!!”
这货怪叫一声,单手提着裤腰带,踩着一脚泥水撒丫子就往通道深处狂奔。
麻绳猛地一绷,一股巨力直接拽得顾异往前一个趔趄。
“你他妈……”
顾异骂了一句,只能迈开步子跟着拼命往前冲。
身后的阴影发出一阵像破风箱般的嘶吼,无数条黑色的废磁带如触手般贴着水面疯狂蔓延,刮得瓷砖墙壁咔咔作响。
狭窄的过道里水花四溅。
顾异迈开两条腿拼命飞奔,忽然发现了一件怪事——在这片空间里跑路,竟然完全感觉不到肉体的酸胀,肺叶不烧,腿也不软,整个人像是在做一场轻飘飘的奔跑梦境。
但后面的动静却是实打实的凶险。
“哈哈哈哈!孙子!来追你爹啊!”
跑在前头的顾无亡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冲身后鬼嚎。
顾异被他拽得在水里狂颠,脸色发黑:“闭嘴跑你的!它们追上来了!”
“怕什么!”顾无亡回头冲顾异扮了个鬼脸,“梦里跑路又不用喘气,刺激不刺激?!”
几条冰冷的磁带已经抽到了顾异脚踝后方,溅起的水花砸在后背上生疼。
过道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断裂的陡峭水泥台阶,台阶上方通着一片虚无的粉灰天空。
“前面没路了!”顾异低吼。
“跳过去就是路!”
顾无亡大笑一声,踩着最后一截台阶猛地借力腾空。
麻绳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顾异被拽得脚下一蹬,整个人跟着跃出通道。
黑色磁带擦着顾异的鞋底狠狠抽在水泥边缘,抽碎大片石屑。
下一瞬,水声、尖啸、荧光灯管的嗡鸣全都在耳边骤然掐断。
两人重重摔在一片发脆的生锈波纹铁皮上,贴着坡度滑出去两三米远,撞得铁架框哐当乱响。
四周的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头顶没有太阳,只有大片低垂的粉灰色浓云,云层深处全是缓慢翻滚的电视雪花噪点。
脚下是连绵起伏、锈迹斑斑的旧时代彩钢瓦屋顶,悬在半空,边缘外头是深不见底的灰白雾海。
还没等顾异从铁皮上爬起来,系在腰间的麻绳再次猛地绷直。
“快点快点!后头的跟上来了!”
“操。”
顾异低骂了一声。
体内的超凡力量被压死,他现在只有一身普通肉胎,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力拽得重心顿失。
眼看顾无亡手脚并用顺着倾斜的彩钢板往下滑,顾异只能被迫侧身翻滚卸力,鞋底在锈铁皮上擦出几道刺耳的摩擦音。
两人一前一后撞进那扇塌了半截的采光天窗。
下坠感只有半秒,视线里灰白的雪花天穹被粗暴扯碎。
后背重重砸在软绵绵的地面上,撞得顾异胸口发闷。他单手撑地迅速翻身蹲起,鼻尖充斥着一股浓烈的发霉地毯味。
四周是一条压抑得让人想吐的暗红走廊,天花板低得抬手就能摸到。
“咔哒咔哒……”
头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刮擦声。顾异抬眼扫去,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几十具灰白色的塑料服装模特被铜丝拧成一长串,像条巨大的蜈蚣紧贴着发黄的墙纸飞速倒悬爬行。
那些没有五官的塑料脑袋整齐划一地下垂,空洞地对着他。
顾异本能地往腰后摸刀,指尖却摸了个空。
“看招!”
前面的顾无亡嚎了一嗓子,单手抡起墙角的灭火器,直接砸在模特蜈蚣的关节上。
铁筒砸碎了两个塑料脑袋,碎块崩飞。顾无亡借着空当狂笑着撞开旁边的防火门。
腰间的绳子再次发力。顾异甚至来不及找找周围有没有趁手的铁管,整个人就被这股蛮力扯得斜飞出去,跟着撞进了门里。
顾异心里那股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这神经病压根不是在按路线带路,纯粹是看见哪有门就往哪一头扎。
门后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死水腥味。
绿瓷砖铺地的巨大干涸水池,几盏水银灯在高处滋啦乱闪。
还没等顾异站稳,池底正中那个巨大的排污铁栅栏轰然鼓胀变形。
一头由粗糙灰水泥浇筑出来的庞大鲸尸,硬生生从干燥的水泥地里破土钻出。
破损的混凝土尾鳍横扫过来,卷起的狂风夹杂着大片碎瓷砖劈头盖脸地砸下。
一块脸盆大的水泥块擦着顾异耳边飞过,砸在身后铁架上炸成漫天石粉。
顾异狼狈地侧滚翻避开碎石,额角被石屑崩开一道细小的血口。
前头的顾无亡在碎砖堆里上蹿下跳,一边躲避砸下来的石块,一边怪叫连连,甚至还回头冲着半空的水泥鲸鱼比了个极其下流的中指。
“玩得开心吗顾异!!”
“开心你妈!”
顾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水泥鲸鱼巨大的气孔里喷吐出无数张尖叫的人脸,池底开始大面积崩塌。
顾无亡已经踩着烂铁皮窜进了一座旧检票亭里,单手扯着绳子死命往里带。
顾异为了不让自己的腰椎被硬生生扯脱臼,只能弯腰一个箭步冲进窄小的铁皮亭子。
脚底再次踏空。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消散时,顾异整个人面朝下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粗糙的沥青路面擦破了他的手掌,混着泥沙的灼烧感格外清晰。
顾异翻身坐起,喘了口粗气。空气里泛着刺鼻的焦糊味,头顶是暗红色的黄昏。两边停满了烧焦的车架子,视线尽头,几个数十米高的电视天线人正慢吞吞地走过地平线。
这具普通人的身躯在短短两分钟里连续承受了多次剧烈的撞击与拖拽,各处关节都泛起一阵生疼。
前面,顾无亡拍了拍裤腿上的焦灰,咧着嘴,单手抓着绳子,迈开步子就打算继续往前拽。
顾异眼中寒芒毕露。
他双脚死死蹬住柏油路的裂缝,重心瞬间压到底盘,整个人像块生了根的顽石,寸步不移。
“啪。”
粗麻绳瞬间绷直,拉出一道紧绷的闷响。
顾无亡被拽得身子往后一仰,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顾异:“愣着干嘛?热身刚结束呢,前头还有更有意思的……”
“站住。”
顾异脸色冷沉,右手按在腰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顾无亡脸上。
他体内所有的超凡武装现在全处于死锁状态。
一路被这货扯着绳子连续穿了三四个要命的诡异空间,跟在疯子后头四处逃窜,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顾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寒意。
顾无亡眨了眨眼,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无辜的神色:“认路啊,我一直顺着直觉走,多准啊。”
“直觉?”
顾异冷笑了一声,识海中金色锚点的牵引力微微浮现,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
他抬手抓住了腰间的麻绳结扣,语气彻底沉了下来:
“我身上的锚点随时能让我退回去。”
顾异盯着他的眼睛:“要是你只是想在这地方拉着我陪你玩过家家,我现在就解了绳子回去。至于你惦记的那个大坟包,你自己去啃吧。”
话音落地,顾异作势就要去解腰间的死结。
看着顾异身上亮起的那抹代表回归的安全金光,顾无亡脸上的疯癫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撇了撇嘴,脸颊抽搐了一下,显得有些扫兴:“啧,真没劲。开个玩笑都不行,脾气比Site-42那个铁疙瘩站长还臭。”
见顾异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的意思,顾无亡连忙举起仅剩的右手:“停停停!算我怕了你了。大老远把你叫过来,我闲得慌带你兜圈子?”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把右手探进破烂的白大褂内侧。
单薄的衣料深处像是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顾无亡在里头掏摸了半天,整条小臂几乎全部陷了进去,最后伴随着纸张的摩擦声,硬生生从内兜里拽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黄色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边缘磨损发毛,正面盖着数个鲜红色的保密条戳,封口处打着军用级别的金属铅封。
顾无亡随手把档案袋朝顾异扔了过来。
“拿去看!这可是我冒着被洗脑的风险,从别人脑子里偷出来的。”
顾异抬手接住厚重的文件夹。
牛皮纸泛着陈旧的油黄色,边角卷得发毛,封口缠着黑绝缘胶布,中间盖着两枚已经发黑的深红油印:【项目档案:战略级封存】。
指尖撕开胶布,金属扣弹开,里面滑出一叠厚实的活页文件。
纸张泛黄粗糙,前面是老式机械打字机敲出来的铅字,夹着几张用曲别针别在页眉的低分辨率显微探针黑白翻拍图。
……
【实安协(R.S.C.P.)异常收容归档全卷】
项目编号:RSCP-B-019
代号:尼芙尔海姆(Niflheim / 雾之国
威胁评级:B级(洲域天灾 / 自生型封闭概念域)
当前状态:未收容 / 维持负四层深潜浮标引力波监控
【特殊收容措施】:
禁止外勤人员或常规机动特遣小队对该目标实施任何形式的物理穿透与捕获。项目实体目前处于非物理可及状态,地表实体收容方案永久搁置。
设于潜灵梦海浅层的轨道监测站“刻耳柏洛斯”负责维持基础休谟场巡检。
凡在现实废土发现该项目析出的次级介质(通常表现为旧时代骨瓷唱片、钙化乐器残片、带有高频驻波的音响元件),外勤队须在三分钟内完成铅封,送交就近基地焚化炉销毁。严禁任何人尝试还原介质内部音频。
【描述】:
RSCP-B-019为一个自主运转于潜灵梦海深处的大型折叠死域。
其前身为旧时代北美五大湖重工业带·第7综合避难城(战前常住人口一百二十万,配备全套重工业内燃供暖管网)。
大断裂爆发第3年(熔毁纪元34个月),旧防务司令部彻底瘫痪前夕,第7避难城全境突发异常重度白雾。
浓雾具备强烈的反物理扩散特性,并在七十二小时内封锁了一千八百平方公里的工业盆地。
事发后第四天,白雾自现实地表消退。第7避难城地表所有建筑、高层防洪钢架、地下三层管网及全部居民,从物理位面完全剥离。
原址仅余一处深达八百余米、底部呈玻璃化熔融状的巨大岩石凹坑。
【附录 B-019-1:代号起源备忘录】
记录人:首任深潜勘探总监,E. 艾里克森博士(熔毁纪元05年)
【“……探针终于穿过了那层可怕的乱流。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废墟,是一座挂满冰棱、向一侧倾斜的倒悬城市。
整座北美工业城被生生封在了一个巨大的冷凝泡里。
宽阔的公路变成白色的冰河,两旁的混凝土建筑里跪满了数以十万计的白色人形结晶。
没有活物的动作,温度探头刚接触外围云气,读数直接砸穿了传感器的量程下限。
在古老的埃达歌谣里,宇宙开辟之前,北方有一片终年被毒雾、严寒与死者占据的荒芜之地,泉水在虚空中冻结成剧毒的冰川,那是亡魂安息的国度——尼芙尔海姆。
面对这具漂在意识深处的墓穴,我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名字。”】
【附录 B-019-2:深入侦察失联简报】
记录批次:第四次载人深潜行动(特遣队“破冰者”)
潜航器切入雾区外缘后,内燃辅助核心在四分钟内熄灭,机械部件因环境吸热效应变脆断裂。
特遣队员出现认知钝化,末梢肢体在缺乏痛觉反馈的情况下迅速硬质化,转变为高密度碳酸钙多孔晶体。
随队声纳捕捉到城市顶层存在多足石质巨型巡行实体(高度三十至六十米)。在潜航器被不明巨力踩毁前,记录仪收录到大范围极其密集的机械乐器撕扯声。
鉴于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且该区域在吞噬全城之后能量释放曲线趋于平缓(进入休眠周期),第三战略委员会下达终止令:封存档案,停止一切资源投入。
【附录 B-019-3:次级现实侵蚀与拖拽效应】
长期漂浮期间,受梦海潮汐冲刷影响,该城市外围极少数带有强烈时代属性的物件偶发性地通过现实薄弱缝隙渗回废土。
此类物品内部吸附着城市陷落时的规则残余。若现实中的使用者在接触该物品时,情绪波长与当年城市覆灭时的狂暴精神频率完全共振,物件将化为单向引力井,在几秒内将接触者的主观意识强行剥离肉体,拖入尼芙尔海姆内部。现实中的身体将陷入不可逆的脑电波静默状态。
【附录 B-019-4:末次地表通讯截获记录】
发信源:旧北美第7避难城·民防司令部应急台
记录时间:熔毁纪元03年11月04日 04:12
“……供暖主管线冻爆了,防爆门被冷气挤碎了。大街上全是白雾,巡逻车刚开出两个街区发动机就成了废铁……”
“……市政厅地下避难所全完了!他们全跪在地上,手拉着手,皮肤全变成石膏了……摸上去是脆的……”
“……中心广场在搞什么鬼?!谁他妈把电焊专用的应急变压器拉到户外舞台上去了?!”
“……是那支叫终末过载(Terminal Overdrive)的地下重金属乐队!那帮整天在街角闹事的疯子砸碎了乐器行的门,把几打大功率音箱焊死在重型卡车车顶上!他们把仅剩的航煤全灌进了备用发电机……吉他在响!喇叭在大叫!他们点着了舞台周围的油桶,那是整座城唯一还在发光发热的地方!”
“……市民全往广场涌过去了!吉他声没停,只要挤在音箱旁边发疯,身上就不会结晶!听得见吗?用噪音!用噪音把那些大雾顶回去——”
“……楼顶有阴影掉下来了,那是……像柱子一样的石头腿……(刺耳的撞击音与建筑倒塌杂音,持续二十二秒)……(长音尖锐电流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