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亭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雾蒙蒙的,连思维也渐渐变得遥远。自己好像脱出了躯壳,只剩下尚未消退的肾上腺素和肌肉记忆自主操控着身体,驱动着沉重的四肢,跌跌撞撞地往前狂奔。

    为什么会杀他,明明自己要的钱也不多啊?平时都是这个价格,大家都默认拿钱封口,这咋就是圈里彼此默认的行当。

    楼亭本以为这次也只是赚个外快,可孟齐自从见到那张照片,整个人都散发一种阴鸷的气息。

    楼亭想不通,他心口的心跳擂鼓一般,震得他耳内嗡嗡作响,大脑愈发沉重,像被膨胀的湿海绵堵住,坠坠地发痛想要吐出来。

    腹部因失血过多而发凉发麻,能明显感受到身体里的热量在缓缓流逝。楼亭手脚开始战栗,后背和掌心开始渗出冷汗。

    孟齐癫狂的声音在他耳边挥之不去,身上的血腥味也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要他保持清醒,仅存的意识在脑海里不断叫嚣着:

    再快点!快逃!

    冷汗渗进睫毛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不知跑了多久,他耳边听到了警笛声,楼亭再也坚持不住,迎着红蓝变幻的车灯昏倒在路边。

    小郑快跑几步上前,迅速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高喊了句送医,又俯身捡起了楼亭掉落在一旁的手机,上面还显示报警通话中。

    她把手机贴近耳朵,对里面的接线员说:“对,我是郑青竹,已经找到当事人。请帮我转接刘队。……好的刘队,是,一定办到。”

    医护人员迅速取出担架抬起楼亭,郑青竹拿起对讲机下命令:“受害者的伤口新鲜,能跑到这里说明案发现场并不远,凶手一定也在附近。所有人封锁街区,所有街巷设卡排查绝不能有疏漏,务必抓住凶犯。”

    ……

    一条街外,孟齐在巷子里疯狂地踢踹着垃圾桶,他明明看到楼亭藏在这里,明明就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孟齐扶着墙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另一只手里的弹簧刀正往下滴着血。

    这个该死的狗仔竟然拍到了那天的照片。

    这几天那个东西把安云霓纠缠得神经衰弱,只要再过几天,她就撑不下去了。听说她请了不少玄学大师来处理。

    如果现在照片被传出去,安云霓势必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他做的一起切谋划都要前功尽弃!

    那天他在安云霓家里第一次放出了鬼童,折磨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看她魂不守舍地出现,他心里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

    胸口里无数恨意叫嚣着喷涌欲出,想要她就这样痛苦、绝望地在怨恨的漩涡中无助挣扎,最后悄无声息地被淹没、被遗忘,像他一样!

    他已经等不及了,想要看她蜷缩在泥土里,跪爬到他脚下,祈求他的庇护。

    可这一切都被毁了!

    “楼——亭——!”

    孟齐眼里布满了血丝,巷道里的脚步声越走越快,最后飞奔起来。这条巷道旁周围道路四通八达,根本无法辨认出楼亭究竟去了哪里。孟齐背靠着墙深呼一口气,平稳如擂鼓般的心跳。

    借着偶尔驶过的车辆灯光,孟齐看到转角墙壁上新鲜的、血红的手印。

    “呵,要抓到你了。”

    他止不住地亢奋,鲜血的刺激让他双手微微发抖,跌跌撞撞追到马路上,眼睛却被一阵白光扫射,他猝不及防地用手挡住,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一瞬间,孟齐从亢奋到失智得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将手里的刀背在身后,后退两步,转身仓皇地逃进了巷子,继而他听着身后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喊,慌不择路地往来的方向逃窜。

    是警察!警察发现他了!

    要躲到哪里?

    孟齐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晰过,整条街巷的布局在他头脑里迅速成型。周围是一片早就打烊的店铺,他眼角扫过一家尚未拉下卷帘门得文具店,他把脚抵在玻璃门上双手拉着门把大力摇晃,可门被u型锁套得牢牢的,只挣开一条窄窄的缝隙。他试着钻进去,可门缝太小,卡在腿上再也无法张大。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警报声像无数只飞虫钻进他的头啃食他的脑子,让他无法冷静无法喘息。

    楼亭,楼亭!

    都是因为他!

    他就应该当场宰了他,让他带着那些照片永远消失!

    突然,孟齐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

    郑青竹手里持枪飞快地穿梭在巷道里。

    这里是一片远离闹市区的城郊,监控系统没有覆盖所有角落,时常有地痞混混仗着这里四通八达的路线和监控盲区在这里约架。

    她给身后的同事打了个手势,同事纷纷两两结对融入黑暗的巷道里。

    郑青竹提着抢,眼神凌厉地扫过每一处掩体,余光观察着巷子里的一切动向。

    几只乌鸦站在裸露的电线上,歪着脑袋疏离羽翼,偶尔发出喑哑得啼鸣。

    孟齐蜷身躲在铁皮垃圾箱之中,借着投放口铁板漏开的一道细缝,屏息窥察着外面的动静。

    周遭每一丝声响,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的掌心死死攥紧那柄弹簧刀,冰凉坚硬的刀柄深深硌进了皮肉。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些曾经梦寐以求的星途财富、名声体面,此刻尽数被抛之脑后。

    滚烫的血液奔涌在四肢,无边无际的疯狂,顺着血管一点点游走遍了他的全身。

    下一刻,突兀的手机震动声音在铁皮箱里嗡鸣。

    ……

    林砂拿着手机,拨通的号码响了七八声也没人接。

    她正要挂断电话,对面却被接起来。

    她对着电话抱怨:“孟齐,你家里好热闹,我们玩得很开心。你怎么还不回来,我们都在等你呢?”

    对面顿了一下,响起的不是孟齐,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哪位?”

    “是受害者代理人,也是要把他送进局子里的人。你又是谁?”

    安云霓和林砂并排坐在一楼客厅里的沙发上,房间里灯火通明。

    林砂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拎起婴鬼的后颈皮来回荡着玩。婴鬼心知斗不过林砂,此时老老实实地吊在林砂手里,抱着安云霓递过来的半截食香用没牙的嘴舔舐着。

    这只婴鬼看着可怖,实则是只小面包狗,牙都没长,也只能吓吓人。它被林砂欺负得够呛,现在只用屁股对着林砂,反而对安云霓很有兴趣。

    电花对面的人闻言轻笑,“霓是要把他送进局子里的人,而我是把他关进局子里的人。我是刑侦六队的副队长,孟齐涉嫌故意杀人,现已被抓获。如果你们有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欢迎来昭宁市公安局找我,我姓郑。”

    安云霓凑近到林砂耳边听电话,闻言两人互视一眼做了决定。

    婴鬼被放在沙发上,见安云霓起身要走,立刻站起身扒住了她的腿,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副赖皮的样子。

    安云霓虽然被这东西吓到神经衰弱一星期,但现在见到了全貌,退去了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心理,反而对它少了一些地抵触。

    安云霓此时内心五味陈杂,有些无措地看着林砂。

    林砂蹲下身把婴鬼拎起来,平视它道:“回去在你妈身边待着,我们去的地方你去不了。”

    安云霓听见这话又是一脸震惊,不敢去想这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又不敢在这个房间里多说什么,直到电动车发动,安云霓才低声问起来:“林老板,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它妈妈也在这儿?”

    林砂发动了电动车,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这么小的婴儿可不是自然分娩的产物。它的出生只有一种方式。”

    生剖。

    安云霓只一两秒的时间里,在脑中闪过无数种画面,无一例外都是血淋淋的恐怖片。

    这还是她知道的昭宁吗?

    她演的刑侦片也没这么刺激。

    “他她他……”虽然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但也知道这种践踏法律的事情不可声张,又降低声音凑到林砂耳边:“孟齐他杀了人?”

    坐在前面的女生此时也微微侧头看着她,“一个普通人是无法操纵婴鬼的,要想它听话只有一种可能,它的母亲在那人的手里。不要小看人性的恶,人类是最会伪装的动物,为了他的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在这个圈层应该见的很多吧。至于事实究竟是怎样的,那就等警察来公布吧。”

    安云霓正消化着这一句,林砂的声音伴着晚风吹进她的耳朵:“隔着一条路都能看到他家的怨气,孟齐的福运到头了。”

    昭宁市公安局里灯火通明,林砂和安云霓抵达后,一个生面孔将两个人引到郑青竹面前。

    “林老板?”郑青竹讶异地看着林砂,对方却回了一个标准化的微笑,“小郑警官,又见面啦。

    ”

    安云霓左看看右看看,低声问林砂:“你熟人?”

    林砂给安云霓介绍道:“这位是小郑警官,曾经在一次谋杀案中有过一面之缘。郑警官,我们是来呈送证据的。”

    安云霓带着口罩看不出表情,内心在疯狂八卦着,谋杀?林老板的经历这么丰富吗?

    哥谭其实在昭宁吗?

    郑青竹在手机上快速敲了一条消息,又对林砂道:“林老板,接电话的时候我就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没想到竟然是你。”

    她把两人带到了审讯室,分别进行笔录。来之前为了减少麻烦,林砂和安云霓统一了口径,是孟齐恶作剧恐吓了安云霓,两人发现楼亭的照片,认定了恶作剧确实为孟齐,于是连夜到孟齐家里找人,这才有了那通电话。

    做完笔录,两人刚出门,就见刘炽阳长腿屈立抱臂倚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砂。

    “林老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刘队。”林砂对于两位警察对她热络感到有些莫名,但面上不显,“刘队,孟齐做了什么,怎么会突然被捕?”

    “边走边说吧,给你们特批了条子,可以观审。”刘炽阳摆出一个请的手势,给两人带路,“一小时前,一个叫楼亭的受害者拨打了报警电话,举报孟齐蓄意杀人。我们接到报警电话后立刻出警。抵达现场的时候受害者楼亭已经受伤昏迷,而孟齐带着凶器藏在垃圾桶里。还要多亏了林老板的那通电话,让他直接暴露,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将嫌疑人抓捕归案。”

    说话间,刘炽阳带着两人走进了一间防护严密的房间内,透明的单向玻璃的内侧,孟齐在座椅上情绪激动地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蓄意的,我当时是被气昏了头,太冲动了。”孟齐摊着手一脸悔意,“都是楼亭!他无数次敲诈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每个人都有隐私,都有不想被人发现的一面,但是他专门拍一些无法示人的照片来敲诈勒索!”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上了哭腔:“警察同志,虽然我是艺人,但我的事业很坎坷,真的没什么钱。但为了我的前途,我又不得不向他购买那些照片的底片。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这次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已经记不住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想起来当时我脑袋一热,然后就碰见了你们。”

    对面审讯的警察写完笔记,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你的车里为什么会有弹簧刀?”

    “那是拍戏的道具,我需要多练习来培养手感,所以放在车里,有时间就练练。偶尔在剧组吃水果我也可以用它削皮。我平时连鱼都不敢杀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孟齐有些痛苦地抱着头,再抬头时脸上挂上了真诚和恰到好处的茫然:“楼亭他怎样了?我真的没想伤害他,我现在好后悔,如果我平时多注意言行举止,就不会被拍到这种照片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好假。”林砂看着孟齐的作态,跟安云霓说悄悄话:“怪不得他不红,这演技真差。”

    安云霓看着孟齐的辩白,脸色差得要命。

    师兄在她的印象里是那个谦和温柔的人,哪怕见到了他切实犯罪的证据,她也无法将师兄和凶手切切实实联系在一起。经年的伪装让师兄在她心里蒙上了厚厚的滤镜,但此时这个演技拙劣满嘴狡辩的人,原来才是真正的他吗?

    审讯员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给他看,继续问道:“楼亭是否用这张照片对你进行敲诈?”

    孟齐看了眼照片,沉默地点点头。

    “这张照片特殊在哪里,为什么你要怒起伤人?”

    孟齐双手被带上了手铐,此时两手死死地掐紧。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词一一说出。

    “照片上的女人是安云霓,也是我的师妹。我暗恋她很久,但从来不敢让她知道……被楼亭拍到时,我正在她家窗外看着她。我知道这种行为很怪,但情到深处我无法控制我自己!你们也知道,云霓现在很红,正是事业的上升期,若是传出去绯闻,势必有很多对她不利的舆论。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情影响到她,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一个人承担就好。”

    安云霓冷眼看着审讯时里的一切,此时一切疑惑、感慨、愤恨都化作令人作呕的恶心。她这些年见惯了外人的虚与委蛇,却从不知自己身边的人早已烂透。

    审讯很快结束,孟齐被留在审讯室内,审讯员带着笔记本出来交给刘炽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