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雨。
真的是雨。
一开始听到雨声的时候,楚子航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在哪里。
他记得这里是沙漠,货真价实的沙漠。
脚下是沙子,踩上去会下陷,风仍在刮,有细小的沙粒打在护目镜上,嘈杂的风沙在推着他向前走。
一切真实的身体反馈都在告诉他,这是沙漠。
没有雨。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忘记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低头看了看,腰上的绳子还在。
很好,保持呼吸频率,保留体力,尽量避免脱水。等待风暴过去。
风向。风速。能见度。坡度。队友的大概位置。
重要信息依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风速严重超过安全值。能见度不足5米。坡度?此时没有意义。
定位失效,通讯中断,食物补给和油料充足,但车辆已经被埋,大概率已经报废。
他在一片人工无法预测的风暴中心,这里的环境湿度堪比一包干燥剂,根本没有降雨条件。
但他还是能听见雨声。
异常。
施耐德教授警告过他,异常声音、异常影像,或者任何实际不存在的感官输入,是常见的认知干扰。
不要恐慌。
立刻记录时间与位置,终止任务,撤出区域,然后上报。
教授的声音从记忆里面浮上来:
“你看到的未必存在。你的回忆未必是真的。但如果你开始相信它,它就会帮你做决定。”
黑影也好,雨声也好,风里那种断断续续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低沉吟唱也好,都是异常区域对认知造成的干扰。
是幻觉。
总之,他需要做的是终止任务,然后要求吴邪和路明非离开。
……但是吴邪会乖乖离开吗?
楚子航想起那个男人望着星空和篝火时的眼神。
吴邪这个人,他明明知道这里有问题,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给路明非讲故事,把一切都伪装成意外和巧合。看似满嘴谎言,但他的故事里又有不少信息和楚子航带来的档案对上了。他好像早就做好了把命压上去的准备。所以他大概率不会走。
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手段。
楚子航一边想,一边伸手去摸腰上的安全索。
绳子是他出发之前买的,聚酯纤维,30米,抗晒耐磨,从车轮开始,经过路明非和吴邪,最后系在他身上。他们的原意是用车做锚点,那时候路明非和吴邪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是车很快就被埋了,于是神经大条如路明非也终于有点笑不出来。
他的手摸了个空。
楚子航低头。
没有安全绳了,也没有冲锋衣外套和战术腰带,没有任何固定好的装备。
只有一件校服,夏季款,海蓝色,很单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是幻觉。
楚子航没有动。
雨声却越来越清晰,细密的雨点打在身上,甚至有点痛。
是幻觉。
他又想了一遍,紧接着发现脚下的沙子不见了,变成了潮湿的水泥地面,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地面的纹路向低处奔涌。
是幻觉。
是幻觉。
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他听见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哗。
……是幻觉……
他脑子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吗?
幻觉吗?
……是……幻觉……吗?
他的思路在拉长。每一句他对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慢慢拉长。
一滴雨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闷热的,潮湿的雨夜,连雨滴都是温暖的,顺着眉骨落下,划过眼角。
楚子航抬起手。
一滴雨落进他的掌心,微微颤动,映出高处在暴雨中闪烁的灯光。
“……下雨了?”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楚子航慢慢地抬头,高架桥从漆黑的城市里横穿而过。暴雨如注,两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远处的楼群和天际线尽数被雨幕吞没。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整个世界只剩远方逼近的两束车灯,光线穿过密集的雨帘,照亮那些沉默着林立在黑暗中的影子。那些影子一动不动,雨水穿过他们黑色的身体,像穿过一层浓重的烟。
楚子航看着那些影子,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太熟悉了。
黑影。
雨水。
气味。
不。
刀出鞘的那一瞬,没有一点声音。
太快了,而且整个世界都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吞没,那点本该清越的金属摩擦音就像一根针掉进海里。
雨水落在刀背上,一边沿着刀背下滑,一边就被刀刃分割成两半。
实在是把好刀。
滴水一寸一寸地向刀尖滑去,将落未落的瞬间,刀刃突然一抬。那滴水变成两滴水,沿着刀尖的方向飞了出去,在车灯的强光里拉成一串晶莹剔透的珠链。
刀刃划过空气,然后划过那些人影,毫无阻力。黑影如墨水一般洇开,消散在空气和雨水中。
紧接着又是一道。
雨水仍然不断落在刀身上,又一次一次飞出去。
水珠渐渐改变了颜色,从透明变成淡淡的浅灰,浅灰变成深灰,深灰浓稠起来,变成黑色,最后落在地面的积水里,颜色慢慢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色。
刀锋低垂,楚子航站在暴雨之中,看着那对越来越近的车灯。雨水从桥面边缘倾泻而下,他的影子在地上不断变换,而他的表情自始至终不曾变过。
车灯逼近,越来越亮,雨幕被车灯撕开,某个熟悉的轮廓,终于从光里面渐渐显现出来。
……不会吧?
不会吧。
雨声嘈杂,但世界忽然安静了。5.5升V12涡轮增压的发动机声也显得那么轻。
他应该质疑一切,质疑自己听到的声音,质疑自己看到的景象,质疑水雾打在脸上那种潮湿的气息,质疑整个世界和所有时间的流逝都是用来欺骗他的假象或幻觉。
但此刻他只是在想:好大的雨啊。
沉重的车身停在雨中,轮胎冒着热气,发动机怠速,一时间只剩雨刮器还在响,而雨水依然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水瀑。
迎着车灯,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车窗降下来一半,一个脑袋探出来,瞬间就被淋得湿透:
“快上车!”
楚子航站在雨里,没动。
“你***的,站那愣着干什么,走啊!”那个人探出半个身子,继续喊,“儿子!听话!”
楚子航依然没有动。他说:“好大的雨啊。”
他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隔着重重雨幕,那个人是怎么听见的。
“还不赶紧的?喜欢淋雨啊?”
楚子航没再回答,反倒很浅地笑了笑。
雨幕的尽头忽然亮了一下。
楚子航一开始以为是闪电,但是那道光比闪电低太多,而且太亮、太持久了,迈巴赫的车灯在它面前好像是蜡烛遇上了探照灯。整片雨幕由远及近被照亮,在那片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走来,巨大的、沉重的东西,一步,又一步,整座高架桥都随着那个脚步的节奏而震动。
“村雨”发出很轻的一声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
楚子航下意识收紧手指,放慢呼吸,就连心跳也配合着调整了节奏——不是因为恐惧,他几乎不会有这种情绪,只是瞬息之间战斗本能接管了一切。
“啧。”
车门开了。
楚天骄迈出来,关上门,把什么东西夹在腋下,两只手抄在裤口袋里,顶着暴雨,缩着肩膀绕过车头,嘴里还在很没风度地骂骂咧咧:“还真跟上来了?这家伙有完没完?有完没完?狗皮膏药似的,臭不要脸。”
他夹着那把刀,好似夹着一把雨伞,絮絮叨叨的语气也跟任何一个在校门口等儿子放学结果扭头发现车窗上有罚单的中年老爹没什么区别。
接儿子嘛,有什么丢人的?
楚子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刀。
一样的长度,一样的刀柄,一样没有刀镡,一样的刀身和流水一样的寒光。
那些静立的黑影忽然全部动了起来。
刀锋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极细的弧光。连刀光都是一样的,一左一右,同起同落,恰好在一个黑影的中间交错,交错的刹那,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两道寒光。
下一瞬间,两个人已经错身而过。
黑影停在原地,水流从刀身上落下,黑影从中裂开,化作漫天沙粒,被暴雨一卷,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多余的动作,楚子航反手一刀挥出,同时楚天骄转身冲向另一侧。
依然是一左一右,刀锋所至,黑影纷纷破裂、消散。
而两个人甚至没有看过彼此。
楚子航斩开扑向自己的黑影,顺势旋转,刀锋借着旋身的力量反手划过身后;几乎同时,楚天骄从另一侧掠过,刀尖擦着楚子航的肩侧过去,将一道扑来的黑影钉在雨幕里。
两个人再次错身的时刻,楚天骄忽然笑了一声:“不错啊。”
楚子航脚步一顿:“?”
楚天骄已经背对着他,抬刀指向另一侧重新聚拢的黑影,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儿子真厉害。”
楚子航:“……”
“但是,就到这里吧。”
楚子航愣了愣,侧头看他。
“上车。你知道怎么开,你也知道路。”
楚子航睁大了眼。
“乖。”楚天骄声音更柔和了些,“你先回家。”
楚子航喉结动了一下。
乖你个头啊!!
怎么能说得好像“儿子你先回家爸爸去买包烟别告诉你妈”一样平常啊?!
回家?回什么家?家到底在哪里?到底什么是家?居住地?户籍所在地?社会最小功能单位?安全感和依恋感的
总和?
“不。”楚子航最终说。
“听话。”
“不听。”
楚天骄沉默了两秒:“你这孩子。”
不乖的孩子楚子航忽然狠狠撞了他一下,躲开一个从雨幕中蹿出来的黑影。
楚子航在挥刀的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同,下一瞬间村雨横斩,手腕猛地一沉,刀锋的阻滞感清晰地从手腕传递过来。
那种切割感很特殊,又很熟悉。
一种气息扑面而来。
潮湿的,腥臭的,腐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楚子航后撤半步,村雨从那东西体内抽出。刀刃上的黑色液体没有被雨冲淡,反而顺着刀锋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
“别碰!”楚天骄忽然压低声音吼道。
他一刀从侧面劈下,把那东西的头连同半边肩膀一起斩断。黑影向后倒去,却没有像之前的那些一样立刻消散。
更多黑影从桥的两端压上来。
雨水在它们身上流淌,勾勒出一具具清晰的躯体,弯曲如兽的脊背,兜帽下,模糊不清的脸上,金色眼睛次第亮起。
“我靠。”楚天骄一把把楚子航拉到身后。
“怎么?”
楚天骄横刀站在那里,没有回答。那把刀被他握得很低,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流,流过脸颊和下巴。楚子航第一次发现,父亲不笑的时候,眼神其实很锋利,也是第一次发现,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
“别问。”楚天骄说,“问就是你爹今天运气不太好。”
“运气?”楚子航问。他其实知道会发生什么。太熟悉了,漆黑的暴雨夜,不存在的高架桥,伤痕累累的迈巴赫……他从噩梦里惊醒时最先想起的场景。
楚天骄又沉默。
雨幕尽头,那道光更亮了。
天穹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撕开,雨水倾泻而下,整座高架桥都在震动,桥下黑暗翻涌,桥面的积水跳起来,雨点在半空中被震成细碎的水雾。
黑影们齐齐停下。
它们转向那道光,低下头。
楚子航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看不清光里有什么,但他隐约认得出来,某种巨大、古老、庄严得近乎神圣的东西。
那个东西。
楚子航想起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祂,尽管曾在无数个雨夜里想得咬牙切齿。多年不见,祂还是如此霸道,如此威严,甚至没有真正露面,只是隔着雨幕投来一道目光,楚子航就觉得一座山扑面而来。
想要低头。
想要跪下。
想要臣服。
想要承认自己渺小,承认自己无力,承认所有挣扎和努力都没有意义。
楚子航咬住牙。用力握紧刀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刀柄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计划有变。”楚天骄突然转身,拉了他一把。
“什么?”
“站在这儿就是等死。”楚天骄说,“跑路!跑路!”
他拽着楚子航往那台车冲去。
黑影们闻风而动,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撞开密集的雨幕,像一群见了血的鲨鱼。
楚天骄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划出半圆,最先扑到的两个黑影被齐腰斩断。楚子航同时踏前一步,村雨从下往上挑开一个黑影的胸膛,收刀时格开一只抓向肩膀的手,旋转,横切。刀刃斩断那东西的手腕,又向前递出,精准地穿过第二个黑影的喉咙。
第三个从身后扑来。
楚天骄拉开门,一脚把他踹进车门边,同时夺了他的刀,自己转身迎上去。他在同时用两把刀,快得楚子航几乎看不清出刀轨迹,只看得见雨幕里接连亮起又熄灭的银色弧光。
黑影一个接一个倒下。
可桥两侧的黑暗里,新的东西还在不断走出来。
太多了。
“上车!”楚子航用车门撞开一个黑影,跳起来大叫。
“坐好!”
楚天骄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椅。
他忽然摸了摸楚子航的头。
“这事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来的东西,怎么说呢?无法战胜,也无法逃避,是命定的必然。”楚天骄说。
楚子航死死看着他。
“也许你觉得我在胡说,也许你以后会懂,但我真希望,”楚天骄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永远不要经历这些。”
楚子航心里忽然一沉。
“上车……”他小声说。他有预感,楚天骄并不会走向驾驶座。
楚天骄没回答,只是砰地关上车门。
楚子航几乎是立刻去拉车门把手。
咔哒一声,中控已然落锁。
楚子航气得要骂人,一边往驾驶座爬,一边手忙脚乱找解锁键。
雨刮器还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一层雨,又立刻被更密的雨覆盖。隔着重重雨幕和模糊的车窗,楚天骄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提着两把刀,朝桥中央那片愈发耀眼的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