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指尖捏着那一枚剔透黯淡的碎片,垂眸凝视片刻,眼底的猜忌稍稍褪去,将魔镜碎片收到木盒中。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抬眸看向站在冷风里的陶岁,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和:“这里阴气重,我们该走了。”

    陶岁闻言,冷淡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一同回王宫。

    他心底清楚,王后与巫师始终需要他去寻找散落的魔镜碎片。在所有碎片集齐前,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走他的,也不可能伤害他。

    返程的路途比来时更加的安静,但大家的情绪却比来时高上了不少。

    车马行过荒芜地,掠过枯寂的山林,将满目疮痍的废墟远远抛在身后,最终进入了城镇。

    抵达王宫之后,王后没有再次将陶岁关进昏暗的地牢。

    她特意命人收拾出一间待客的房间,在宫殿最偏僻的一角,门外依旧有侍卫看守,只是变了一种方式,囚.禁他。

    王后的心底仍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只是这次他主动交付,获得了一定的宽恕。不然,她用在陶岁身上的手段,只会变本加厉。

    陶岁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

    相较于暗无天日的囚.禁,这样自由安静的处境,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喘息时间,也方便他接下来为自己谋划。

    安稳独处的这几日,时间变得缓慢漫长。

    陶岁又回到了像镜墟里那样无所事事的状态。他静坐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枝桠发呆,心里不断思索着在幻境里发生的一切。

    他还是搞不明白。

    那些在幻境里,所看到的一切,真的都是他丢失掉的记忆吗?

    他的记忆实在是太过完整了,让他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受,只觉得那一切都很陌生,像是他在经历别人的过往、看着别人的人生。

    那是一段,不属于他的陌生宿命。

    陶岁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道因为腐烂诅咒,而出现的蜿蜒丑陋的红纹。

    那天阿尔喀诺俄斯的嘶吼、绝望带着血味的温热亲吻,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他心中不由一疼,紧紧抿住了艳红的唇瓣,漂亮的琥珀凤眸里的情绪很淡,却像是随时都要落下一滴剔透的泪珠。

    陶岁知道自己的,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

    他心里无比确定,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些日子里,陶岁想了很多,也清楚自己的内心确实动摇了。

    在幻境里最后的那一瞬间,他开始理解阿尔喀诺俄斯口中的宿命论,也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他口中的因果轮回。

    太过偏执的人,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人活生生地消失在自己面前,太过压抑,只能疯魔。

    可这些,都与他陶岁无关。

    陶岁没有那段记忆,没有办法支撑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情感,甚至感到膈应。

    他扪心自问,与阿尔喀诺俄斯在镜墟待过的日日夜夜,确实是他这辈子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快乐。

    但梦境里的那些从来都不属于他,那是顾镜和“陶岁”的过去,是阿尔喀诺俄斯的过去,无论怎样,对于他来说,终究是一场缥缈的幻梦。

    他的人生不在这里,在那个有着烟火气的现世。

    这里的一切都太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本来就是无端入局的外人,不想困在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宿命里。

    快要迷失的感觉,让陶岁打心底的抗拒。

    没有记忆的支撑,一切牵绊都成了困住他的虚无枷锁。

    陶岁咬了咬唇瓣,留下明显的印子,眼睛还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找准了地方死命掐住了那只最先出现血色裂纹的手。腕骨向上一点薄皮的地方被掐红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青紫色。

    他现在改变想法了,他要做的,就是重组完魔镜,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纠葛。

    最后,再见阿尔喀诺俄斯一面。

    认认真真,干干净净,和他完成一场彻底的道别。

    自此之后,两清别离,山水不相逢,宿命不相牵。

    ……

    屋内烛火轻摇,光影微微晃动,四下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陶岁坐在床沿,指尖捏着两枚魔镜碎片,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岁……”

    低沉好听的声音,在陶岁耳边响起。

    陶岁指尖骤然一僵,回过神的瞬间,骤然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那两枚碎片,它们在泛出微微银色的光亮。

    他眼底的冷静顷刻间碎开一道细痕,心底波澜翻涌,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你在哪儿……”陶岁嗓音有些哑了。

    他抬头细细扫过屋内的每一处,都找不见阿尔喀诺俄斯。

    “我不在那儿,我还没法去见你。”阿尔喀诺尔斯温柔地对陶岁说,“很快了,真的很快的。”

    “你等等我。”

    “我很快就会出来找你。”

    “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了,好吗?”

    阿尔喀诺俄斯每句话里都带着点哄陶岁的意味,他有些惶恐不安了。

    从送陶岁出去的那天起,他就不断用镜面去窥视陶岁的一举一动。这几天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被他看在眼里,可他一直没办法联系上陶岁,只能干着急。

    今天好不容易联系上,他只想祈求陶岁不要再因为他去涉险,也没必要为了他去做一些对自己没任何好处的事。

    他不想再一次失去陶岁了。

    陶岁静坐在原地,睫羽轻轻颤动,难言的情绪漫上心口。

    “你都知道了?”他低声问。

    “嗯。”阿尔喀诺俄斯哑声应了,“听我的话,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祈求,“我可以送你离开王宫……去找白雪。”

    耳边响起的话,惹得陶岁浑身泛起酥麻,带着痒意,却令人心头发涩。

    陶岁微微垂眸,指尖依旧抵着微凉的碎片,沉默片刻,对着空荡无人的房间缓缓开口:“你很烦。”

    冷淡的声音里,烦躁地太过明显。

    “我不需要你管。”

    “我想要做的事,我一定会

    去做的。”

    重组魔镜不仅仅是系统给他的任务,也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最开始是因为想救阿镜,现在是因为想见阿镜。

    如果真的不去做这件事,如果真的从这里离开,他知道的,他不会再去见阿尔喀诺俄斯最后一面,他会果断地要求系统送他离开。

    即使会因为任务没完成死去,他也会要求十四送他离开。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片刻之后,陶岁手上的碎片银光散去,再次变得黯淡。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陶岁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良久未动,眼底的情绪沉沉的,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他走了。陶岁想。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的沉默,是阿尔喀诺俄斯无声的退让。

    或许,这会在他们之间形成看不见的隔阂。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也不会回头。

    反正他们之间,早就不差这一个了。

    一切,或许就像阿镜说的那样,命中注定的。

    ……

    不出几天,王城里就传来了新线索。

    巫师凭借水晶球,再次找到了一处魔镜碎片的散落点。

    微弱的碎片气息隐匿在旧城老城区的废弃教堂之中,如果不是借用了水晶球,气息微弱的几乎找不到。

    消息前一脚刚传到陶岁这里,后一脚王后就亲自上门了。

    她站在廊下看向陶岁,语气平静无波:“和我一起去旧城教堂。”

    陶岁什么都没说,点头跟上了。

    这一次,她只带上了陶岁一人,并没有让巫师跟着,似乎潜意识里认定陶岁比巫师的水晶球更加靠谱。

    两人坐着路边随手拦下的马车,穿过繁华的王城街巷,渐渐驶入老旧荒芜的旧城区。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屋舍也愈发破败,曾经繁华的旧城早就褪去昔日荣光,只剩满目萧条的景象。

    那座废弃的旧教堂,安安静静地待在旧城的最深处,被破败的屋舍包围着,尘封多年,无人问津。

    陶岁刚刚就察觉到王后的状态不对劲,越是靠近教堂,她的神色越是阴郁。

    王后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眼底晦暗不明,覆着浓重的阴霾,端庄优雅的面容,悄然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厌烦情绪。

    踏入教堂木门的那一刻,斑驳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腐朽的吱呀声响,像是下一秒就会散架。

    教堂内部空旷破败,穹顶极高,落满厚厚的尘埃,彩绘玻璃碎裂大半,透光残缺,斑驳的光影七零八落,落在布满灰尘的长椅与祭坛上。

    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穿过空旷的殿堂,带着幽幽的回声,凄凉又萧瑟。

    王后站在教堂门口,身形微僵,久久没有往前迈进一步。

    她抬眸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破败教堂,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恨,一切本不该再出现的负面情绪,层层叠叠地疯狂交织着,再次朝着她汹涌袭来,像是要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再次陷入痛苦。

    这里是她年少岁月里最虔诚、最温柔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