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淡去,冰冷的寒雪也不再落在身上。
陶岁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他的眼底还残存着镜墟坍塌时的场景,唇间还留有被操控身体与少年版的阿尔喀诺俄斯接吻的余温。
刺骨的凉意顺着袖口钻进他的衣服里,刺激得他一激灵。
陶岁才缓慢地眨了眨眼,修长的睫羽轻颤,从刚刚的幻境里清醒过来。
他掌心抵在冰凉粗糙的石地上,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刚刚在幻境里的一幕幕。
太真实了。
幻境里的一切仿佛他都经历过一样。
待的太久,陶岁竟然有些恍惚与茫然,分不清其中是真是假。
他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与幻境最后那个“陶岁”一样的艳红半长头发,柔软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令他不禁抿了抿唇瓣。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分不清了。
分不清……他究竟是属于穿越前的那个现世,还是本就属于镜墟。
迷雾散开,虚空中泛起细碎的银光,裹挟着微凉的寒气,不断缓缓凝聚,最后在陶岁半米前的地方,汇聚成一团环绕式的银光圈影。
陶岁看着那团光影,下意识地伸手朝它抓去。光影将他的手包裹住,就在触碰到中心时,被尖锐的东西一刺,他蜷缩了下指尖,血滴顺着指尖滴落,银色的光圈瞬间染红,他抓住了三个温热的东西,抽出手的瞬间,伤口愈合,他张开掌心,三枚魔镜碎片悬浮在他的掌心上。
陶岁眸光微动,收拢了掌心,再次张开时,碎片就像失去生命力一般,不再散发血色银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陶岁的掌心上。
他指腹摩挲着剔透冰凉的镜面碎片,思绪微微出神,将它们轻拢在一起,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陶岁看了看四周,并没有找到王后的身影,便打算沿着长廊继续探查,看看还有没有碎片。但他的心思却并不是真的在这上面,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幻境里的画面。
风声骤停,他被弹出幻境的前一秒,清清楚楚地听见,顾镜隔着漫天的破碎山河,发出嘶吼般的声音喊出了那两个字。
陶岁。
陶岁眉心微蹙,心口隐隐发紧,生出一种荒谬又错愕的情绪。他心底不断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感受,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在幻境里不管是自己身处其中,还是飘在虚空时默默看着年少的阿尔喀诺俄斯与“另一个人”互动,心底确实一直不是滋味,毕竟那也算是亲眼看见,自己前男友与他的前前男友亲密吧?
暂且算阿尔喀诺俄斯是他前男友吧。陶岁想。
但他确实没想到,那个一直与年少的阿尔喀诺俄斯亲密的人会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绪,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会是他吗?
真的会是他吗?
他有些茫然地自问。
可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他的记忆干净得近乎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过关于幻境里,那些漫长过往的痕迹,一丝一毫都没有。
陶岁垂眸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的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稍稍稳住了他纷乱飘摇的心神。
他竭力压下心中的想法,看着周身隐隐缠绕着自己的银光,抬眸寻找光亮更多的地方,再继续在只有一点光亮的黑暗中待下去,自己的应激症迟早发作。
他已经起鸡皮疙瘩了。
思绪刚收敛起,死寂黑暗的古堡,像是感知到他的想法般,骤然变得灯火通明。
古堡长廊两侧尘封已久的壁灯、高悬在屋顶的水晶吊灯、转角的落地灯,在同一刻骤然亮起。暖金色的灯光穿透经年的尘埃,刺破终年不散的灰暗阴霾,瞬间铺满整座荒芜的古堡。
陶岁望向通明幽深的长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戒备。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神色警惕,生怕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吓到自己。
暖光铺满幽深长廊,尘埃在光影里浮动,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陶岁慢悠悠地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周遭的摆设,在心里默默对比。
这座古堡无论是装饰还是布局,都与他在镜墟里和阿尔喀诺俄斯住过的那座古堡的样貌一模一样。
陶岁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他继续往里走,凭着记忆走到了一道门前,是镜墟里他自己住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看着与镜墟完全两样的房门,按下门把,打开的瞬间,呼吸一滞。
这里的摆设,与镜墟里自己的那间卧室摆设一样,唯一不同的,这里明显是有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气息,反而与幻境里的场景相似。
陶岁关上屋门,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这里,朝着古堡大门走去。
太巧合了。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巧的事了。
怎么会三个不同时空,一切都恰巧吻合?
这不可能的。
陶岁怎么都不信,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生活过的现世是假的吗?
在他记忆里,只有那里才是他的家,他也只在那里生活过。
陶岁思绪混乱,看到大门的瞬间,抿了抿唇,冷着脸,不想让人看出他心事重重。
就在他踏出古堡大门的那一刻,身后整片通明的灯火骤然熄灭。一瞬间,漫天阴气再次卷土重来,古堡又变回死气沉沉的模样。
无形的封印再次转动,朦胧的屏障无声浮现,微光笼罩住整个古堡,将所有的痕迹尽数封存,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古堡大门重重关上,天地重回死寂,冷风呼呼吹着,只有陶岁孤身一人站在古堡之外,周身清清冷冷。
古堡不远处的荒地上,几道身影静静站在那儿,等了他很久。
陶岁神色淡然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才缓步踏出将他笼罩的阴影。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几人,将困惑装地恰到好处。
“怎么了?”他问。
王后看着陶岁的眼神有些阴郁,神色也不太好看。她身侧的几个巫师也同样沉默不语,领头的那个巫师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水晶球,眉头紧锁。
良久,那个巫师对王后低声说:“不对。”
王后眸光微冷,侧目看他,语气有些冷:“哪里不对。”
巫师抬眼望着陶岁,眼底满是费解与防备,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晶球表层:“我的水晶球说这扇门是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才顺势借我们的力解开封印。不然单凭我们几个巫师,绝不可能轻松做到解开这层万年封印。”
这句话刚落下,王后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
她眼眸暗沉带
着审视意味,隐隐还透出几分忌惮,目光直直落在陶岁身上,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想要将他从里到外剥开,想要将他彻底看穿。
荒凉地的冷风吹过,王后缓步向前走去,姿态优雅,气场却很沉冷。她一步步走到陶岁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压迫感十足地开口质问:“陶岁,你究竟什么身份?”
她顿了顿,眸光愈发锐利:“你是不是魔镜原来的主人?”
王后的质询太过直白,直白到问出的问题,都能让陶岁愣住一瞬。
陶岁清冷的脸蛋上看不出半分的慌乱,他轻轻摇头,语气格外的平淡坦然:
“我不知道。”
“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里、关于魔镜的过往。”
他说的很真诚,眉眼淡然,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误入的无辜局外人。
即使他在不同时空踏入过同样的地方,但此刻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了。
王后不信,她心里没有一刻是相信过陶岁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陶岁不可信,不论是从前的那些、还是现在的这些,没有一句是可以相信的。
“那你刚刚为什么会突然消失?”王后冷声追问,“我们走到半路,转头找你的时候,你人就已经不见了。”
“巫师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刚刚发生的事,所有人也亲眼目睹。”
“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陶岁听着她的话眨了眨眼睛,心里略有赞同。
确实有点不可信了。
他抿着唇,脸上还是那般冷淡的表情,解释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我那时周围起雾,你们都消失了,我就在找你们,后面就晕了。”
“醒了以后,我立马找你们,找不到,我才出来的。”
王后静静凝视他许久,眸光依旧暗沉,一时找不出可以反驳他的理由,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片刻后,她收敛了眼底的审视,不让僵持的氛围继续下去,转移话题地冷冷道:“你醒来以后,有没有找到魔镜碎片?”
她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也是这次带陶岁来的目的。
陶岁心底微动,垂眸将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三枚来之不易的魔镜碎片。
他自然是不愿意将这些碎片交给王后的。
但此刻局势受制,他孤身一人面对前面这上百人,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了,只会彻底激化没有必要的矛盾,招来自己不想要的麻烦,得不偿失。
短暂的抉择过后,陶岁神色坦然,毫不犹豫地缓缓抬手,将掌心摊开在王后面前。
一枚剔透黯淡的魔镜碎片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间,清晰地展露在两人的面前。
陶岁平静地撒谎说:“只有一个。”
王后将目光从陶岁漂亮的脸蛋上移到那枚碎片上,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脸上的神情总算没有那么难看了。
她紧绷的神色稍松,忌惮与猜忌暂时在心中压下。
一旁的领头巫师收起了水晶球,微微颔首,显然对这枚魔镜碎片的现世感到满意。
陶岁看着面前相信他的二人,平静地又朝前递了递手,将碎片交到王后手中。
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今天交出的碎片,他总有一天会拿回来。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