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岁今年五岁了。

    这是他被送来孤儿院的第一个月,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好像特别的不喜欢他。

    就在前几天,他才被那些大孩子们带到小杂物间里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们还拿很大一桶冷水浇他。

    陶岁很冷,浑身都发抖了,却没有吱一声。

    他其实是想过反抗的,但大家都在说这个是入园仪式,每个刚进来的小朋友都要经历的。

    陶岁信了。

    就这样傻傻被欺负到了现在。

    他刚刚去找老师说,自己被欺负了。

    可老师对他们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对陶岁身上的伤视而不见,还要和他抱怨说:“你们小孩子打打闹闹就算了,自己注意点,不要闹到老师这里来。一天到晚的,事情那么多,没空管你们打闹。”

    陶岁看着老师的侧脸,默默低下了头,刘海遮住眼睛,显得有些阴沉。他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就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室。

    矮矮的个子吃力地拉着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把门关上,然后左右看了看,飞快地跑到院子的树影底下躲着。

    小陶岁抱着双腿坐在树下,看着手臂上的青紫伤痕,用手摸了摸,疼得他眼睛里都充满了泪水,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咬着唇瓣把哭声憋在喉咙里,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从白皙软嫩的脸颊滚下。

    他想爸爸妈妈了。

    可爸爸妈妈都不想要他。

    爸爸妈妈离婚后就把他丢给了奶奶,结果奶奶不到一年就突发心梗去世了。

    爸爸妈妈觉得他是扫把星,又想把他丢给别的亲戚照顾。可是所有人都踢皮球似的把他踢来踢去,没有人想要他。

    明明之前大家都很喜欢他的,他小小的脑袋瓜儿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陶岁就独自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饿肚子,吃不饱又穿不暖,只能托着瘦小的身体去翻垃圾桶,捡别人不要的吃。

    过了大半年,才被居委会的发现。

    居委会也嫌他麻烦,但没办法,没人管他,他们只能接手按照法律流程走。

    流程又走了大半年,结果是让陶岁的父母双方各自调节共同抚养,但两人就算被法院警告了也不愿意干,因为是家务事,法院也没办法多管。

    陶岁转手又被父母丢给了开福利院的姑姑,姑姑并不乐意替爸爸妈妈照顾他,就让他们签了一份合同,那时候他并不懂合同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姑姑对他也不温不冷的。

    他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成了孤儿院的孩子。

    可他明明是有爸爸妈妈的呀……

    陶岁发呆地看着地上的飘动的青草,眼里还不断地掉着泪珠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现在这里待多久,但他清楚自己只要一直在这里待下去,那帮大朋友小朋友还会欺负他,老师也不会管……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

    陶岁不记得自己在树下待了多久,又是怎么睡过去的了。

    再次醒来,他已经窝在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了很多的哥哥身上睡觉。

    小陶岁眨巴着圆溜溜的琥珀眼看着抱着自己的少年,奶声奶气道:“你是谁。”

    瞧起来不怕人。

    顾镜看着怀里现世的小陶岁,心情有点微妙。

    他和陶岁从白雪公主的小世界离开后回到镜墟,陶岁就把整个镜墟维护小世界的守护灵揪出来一个个检查,最后找到了十四这个小傻子。

    十四在镜墟是一只小橘猫,它身上带着顾镜神力的气息太过浓烈,对于已经恢复神力的陶岁揪出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于是就出现了,顾镜和变成人形的十四在陶岁面前排排站“挨训”的场面。

    两个人因为使用禁术,被陶岁狠狠骂了一顿。

    即使是因为要救他,他也不希望顾镜用那些不知好坏的禁术。

    如果他没回来呢?

    如果诅咒永远也消不掉呢?

    陶岁不敢想。

    顾镜知道陶岁的后怕,那晚再三保证不会再犯了,哄了一晚上,这件事情才算结束。

    后来的几天里,两人忙忙碌碌好不容易才处理完镜墟的杂事。

    一拍即合下,决定去各个小世界逛逛。

    在出发前,陶岁突然和他说,还是想回来看看。顾镜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本来打算就来这里看一眼的两人,恰巧遇上时空乱流,给两人整到了陶岁在这个世界的幼体时期。

    陶岁变成小朋友没了记忆,顾镜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顾镜独自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错愕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起身想出门找陶岁也顿住脚步,不知从哪里开始找起。

    顾镜看着屋外的景色,神色微沉。

    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初始世界,现在看来陶岁的初始世界也是这儿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顾镜用面部识别打开手机,看着微信里房东叫他交房租,他看着手机里还剩下的存款给他转过去以后,就开始找陶岁。

    打听了几天,找了几家福利院,才找到了这里。

    顾镜将陶岁抱紧了几分,低头看着他说:“一会儿带你回家的人。”

    小陶岁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顾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有家的。

    只是都不想要他。

    陶岁乖乖地坐在他怀里不哭不闹。这个哥哥身上的气息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不害怕。

    陶岁的姑姑看着顾镜怀里的小陶岁,还是有些迟疑地看着顾镜:“你确定能照顾好他,不会给我退回来?”

    虽然面前这个少年不符合领养原则,但是陶岁也不算是真的孤儿,只是他父母暂时托管给她的。

    反正这个小侄子的爹妈都不要他,不如就这样把他丢给面前这个少年。

    送出去以后,闹也闹不到她头上。

    陶岁的姑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草草给他们办理了手续,就叫顾镜将人抱走了。

    顾镜抱着小陶岁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他想到之前陶岁和他说的那些事情,亲眼看到比听起来更加令人心疼。

    小陶岁被抱上车的时候还是懵懵的,直到车子开远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才埋在顾镜怀里掉眼泪。

    顾镜听到微弱的啜泣声,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家伙。他伸出指尖轻轻勾着陶岁白皙的小下巴将人的脸转出看着自己,也担心他闷坏了。

    陶岁泪珠顺着小脸蛋一滴一滴滚落,眼眶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唇瓣也被他死死咬着,看起来不敢哭出声,害怕被骂似的。

    顾镜抿着唇,心里抽

    抽的,疼了下。

    他将人抱在怀里,生疏地拍着他的背,哄小孩儿。

    小陶岁哭了很久才停下,他小小声地对顾镜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吗?姑姑也不要我了。”

    顾镜把人紧紧抱在怀里,认真地低声说:“我要你。”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小陶岁听到他的话,将脑袋再次埋进他的怀里,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顾镜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没想过他会这么能哭。

    两人到出租屋时,天快黑了。

    顾镜掏出手机支付了出租车的费用,就将陶岁带到出租屋里。小家伙哭完后就在他怀里睡着了,但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顾镜将人脱到只剩下卡通睡衣,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擦了擦小脚,给人盖上被子,就去厨房做些小孩子能吃的东西,等着小家伙起床了。

    锅里“咕噜咕噜”地响着,顾镜看着床上熟睡的小陶岁,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要当起奶爸,准备育儿计划了。

    现在这个错乱的时间点、错乱的身体,他估计自己也才十五六岁的样子,还要去上学。

    简直头大了。

    ……

    顾镜刚从网吧兼职回家,推开门就看见陶岁光着脚站在自己面前,仰着脑袋一脸凶相地看着自己。

    顾镜将书包放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小矮个,问他:“干什么?一脸凶相。”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陶岁插着腰、眯着眼,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样子,“是不是又去网吧了?你好意思把十岁的小孩放在家里,自己跑去打游戏吗?”

    顾镜弯腰从鞋柜里随手掏出一双卡通动画的棉拖,按着陶岁的手撑在自己的肩膀上,给他穿鞋。

    “祖宗,讲点道理。”他无奈地道,“我去网吧是去兼职的。”

    陶岁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要装出“不相信”的样子。他揉了揉顾镜的头发,弄成了鸡窝,嘴上还不依不饶:“真的吗?你不是去打游戏了?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兼职?”

    顾镜半蹲在地上,抬眼看着陶岁。他松开陶岁纤细的脚踝,去抓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

    “网吧来钱快。”顾镜捏了捏陶岁的手淡淡道。

    他起身拍了拍陶岁的脑袋,叫他去客厅待着,自己准备去做饭。

    “你就不能不去,多陪我一点吗?”陶岁脱口而出的问他。

    顾镜去厨房的脚步一顿,转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我不去,谁赚钱养你?”

    陶岁看了他一会儿,“哦”了一声,窝到沙发上看动漫了。

    顾镜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地想又要哄了。

    他可太清楚陶岁生气是什么样子了。

    来这个小世界一趟,真的又让他再把陶岁了解了一遍。

    他看着沙发上生闷气的陶岁,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开心。

    顾镜能感觉的到,陶岁变得更加鲜活了。

    他自认为,重新把陶岁养了一遍,养的很好。

    比起之前,什么都瞒着自己,不依赖他、不信任他,现在的陶岁对他的依赖简直是翻了几倍。

    他很享受这样的陶岁。

    等到十八岁、恢复记忆的陶岁,他也希望依然这样。

    他很期待陶岁恢复记忆的那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