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陶岁已经躺在了木屋的床上。

    他微微抬眸,视线先落向身侧的人。

    顾镜坐在他身边,眼眸还紧紧闭着,不知道醒没醒。

    陶岁心头一软,下意识伸手往边上摸去,将自己的手放在顾镜比自己稍大一点的手背上,指尖相扣。

    顾镜睁眼,含笑看着他。

    还未等两人开口,十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宿主,欢迎回来。】

    【主线剧情已重启,接下来为宿主发布最终任务——】

    【请宿主彻底走完本世界剩余剧情,清空反派王后的因果值,终结所有因果宿命纠葛,为小世界定下最终结局。】

    【本次任务无任何因果值奖励,现世回归权已被收回。】

    【祝宿主最后一段旅途愉快~】

    陶岁听着十四说完任务,直到最后一句话,心中有些细微的触动。

    他指尖紧紧握着顾镜的手,心中居然泛起了一丝不舍。

    在这个世界经历了太多事情,无论什么都太过深刻了。

    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陶岁正抓着顾镜的手出神着,就听见了叩门声。

    他看了眼木门,松开顾镜的手,用下巴尖点了点边上,让他往边儿去,然后自己下床穿鞋,走去门边。

    木门被陶岁缓缓拉开。

    门外站着的白雪浑身狼狈不堪,精致的裙摆被山间荆棘划破无数道裂口,布料沾染着泥土草屑,洁白的肌肤上布满细碎划痕,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汗湿的脸颊上,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浑身瑟瑟发抖,早没了往日明媚的模样。

    她来这里敲了无数次门了,前几次都没人在,今天总算给了她一点希望。

    她正想开口对陶岁说些什么,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陶岁身边。

    白雪下意识一怔,呼吸骤然停滞,所有慌乱在这一刻短暂的凝固。

    不过很快,就被心里的恐惧给盖过了。

    白雪眼底瞬间蓄满汹涌的泪水,双膝几乎发软,踉跄地上前,颤抖着抬手抓住陶岁的衣袖,哭得狼狈又绝望。

    “陶岁……我求求你,帮帮我……救救我吧……”

    “王后她疯了,她没了魔镜以后,就开始让巫师疯狂炼药……她现在、她现在要抓我,要拿我的血肉炼药……她要杀我!我一直被追杀,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的!”

    她拉着陶岁,像是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有你能救我了!”

    陶岁静静垂眸,看着白雪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心底没有半点情绪。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救她,

    半点都不想。

    是白雪亲手毁掉了他的信任,亲手将他推入的绝境,亲手将他的所有念想递给了王后,逼得他差点就快死了,赌上了一切才换来的重逢。

    她的摇摆不定,差点让自己失去了爱人。

    凭什么,他要大度原谅?

    凭什么,他要慈悲相救?

    陶岁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善人。

    他的所有友好情绪,都是有限的。

    他经历的苦楚太多……

    无论是在现世的孤儿院被一群人霸.凌到成年,还是在自己记忆还未丢失遇到顾镜之前被家人抛弃,再被最先的创世神变.态养父收养,然后被迫觉醒神力,成了新一任创世神,亲手创造出镜墟,却一直孤独、一直痛苦地承受着所有小世界的反噬……

    都让他变得冷漠无情,漠视他们的痛苦挣扎,觉得一切都是因果宿命。

    陶岁的眸光沉了沉。

    他可以不原谅白雪,可以漠视她的生死,甚至可以任由她自食其果。

    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的主角陨落。

    白雪是这个小世界的天命之人,是维系世界秩序、稳定世界壁垒的核心支点。

    如果白雪死了,世界规则会彻底崩坏,这个小世界那么多的生命都会不复存在。

    最后一切,都会再次反噬到他和顾镜的身上。

    所以,他只能选择出手。

    陶岁眼底的冰冷收敛了几分,语气冷淡地说了句:“进来。”

    短短两个字,给了白雪一线生机。

    白雪心里松了口气,眼泪流得更凶,哽咽地道了声谢,然后钻进了木屋,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满心惶恐。

    她看着屋中的二人,咬了咬唇,糊着泪水的眼眸晦暗不明。

    在被王后追杀的这些天里,她其实早就暗中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就等着王后上钩。

    屋外山林的风吹得越来越大,将没关紧的木门吹得大敞。

    陶岁正打算指挥顾镜去关门,就见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他和顾镜走了出去,想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看着王后缓缓从人群后走来。

    她身着华丽的暗黑裙装,站在木屋之外,目光冷冷地扫过出来的陶岁和顾镜,又透过间隙看着白雪,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陶岁的身上。

    王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对着陶岁嘲讽道:“陶岁,你这是找到了新的替代品?”

    她的目光扫过顾镜那张好看的面容,刻意挑动陶岁心底最痛的地方,试图激怒他,“怎么?失去了一面碎得拼不回去的镜子,转头就找了一个男人陪着?”

    陶岁看着她,眼底寒意骤升,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杀意翻涌。

    王后见状,心中愈发得意,继续步步紧逼,残忍地撕扯着他好不容易抚平的伤口。

    “看着那些怎么拼都拼不回去的魔镜碎片,你是什么感受?”

    “是不是很绝望?是不是很崩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粉碎,心里很不好受吧?”

    她放声低笑,笑声凄厉疯狂,满是报复的快感,字字诛心:“你活该。”

    “全部都怪你。”

    “是因为你的出现,让我变得执着于美貌,让我对魔镜和白雪失去了掌控,是你夺走了我想要的东西!”

    “你毁了我的一切,你凭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颠倒黑白的帽子,一顿乱扣。

    杀意瞬间涌上心头,陶岁抬眸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王后,周身气场骤然沉落,戾气翻涌。

    下一秒,一只温热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轻柔的力道缓缓收拢,顺着他的手腕慢慢下滑,强硬地扣住他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扣。

    温柔安稳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无声地安抚着陶岁翻涌的情绪。

    陶岁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眼底的杀意被温柔抚平,什么话都没有说。

    顾镜侧过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陶岁的眼睑,轻柔地落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等陶岁彻底平静后,顾镜才轻轻松开他的手,挡在了陶岁的身前。

    刹那之间,无边的神性骤然四散。

    温和浩瀚的灵力席卷整片山林,风起云涌间,林中枝叶尽数静止,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消弭,只剩下一道空灵刺耳的女声,不断反复回荡在山野。

    “谁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谁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无数道重叠的声音层层回荡,密密麻麻地萦绕在王后的耳边,震得她头晕目眩,心神震颤。

    顾镜冷漠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天地。

    “我最后回答你一次。”

    “人的样貌,从来没有谁比谁更美。漂亮从来都不是用来比较的,更不该把变美当做执念。”

    “可你偏偏要比较,偏偏要把它当做执念,偏偏要被困在皮囊表象里自我折磨。”

    “那我只能告诉你,最真实的答案。你不相信,就只能反噬后疯掉死去,和前面无数人一样。”

    顾镜目光淡淡落在失态癫狂的王后身上,平静地说着最残忍的话。

    “白雪的生母,上一任的王后,因为总怀疑国王不忠,反复寻求真假,困在情爱的执念里无法自拔。”

    “最终在真相里,心神崩溃,抑郁而死。”

    “你和她一样,亲手断送了自己最好的人生。”

    白雪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多年的认知彻底崩塌。

    她一直以为生母是魔镜害死的,

    也一直以为继母也是受了魔镜的蛊惑,却从来不知道,这其实都是她们自己的执念导致的因果轮回。

    王后瞳孔剧烈震颤,满脸癫狂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疯狂一点点碎裂,露出一丝惶恐的情绪。

    “我不信……我不会死……我和她们不一样!”

    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崩溃的抗拒,抬手指着陶岁他们,疯狂地对身后的侍卫和巫师们歇斯底里地怒吼。

    “杀了他们!都给我杀了他们!”

    “我是王后!你们去给我杀了他们!”

    尖锐的嘶吼响彻山林,可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和常年听命于她的巫师,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着她的癫狂崩溃。

    王后彻底懵了,心底骤然涌上无边的恐慌,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她高高在上的掌控了王权数十年,也养了这些人数十年,此刻竟然无一人听令。

    下一秒,她骤然明白过来。

    是白雪。

    是白雪策反了她一手养出来的手下。

    多么可笑啊……自己养出来的女儿,策反了自己养出来的手下。

    都是白眼狼。

    无尽的绝望瞬间击溃了王后所有的狠戾与倔强。

    她身形踉跄,腿软跪倒在地,眼底的戾气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崩溃的茫然。

    “我……我真的不漂亮不好看吗?”

    她眸里蓄满了眼泪,脆弱地望向顾镜,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藏了许久的不解。

    “如果我真的不丑,如果我真的漂亮……为什么我最爱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我?为什么我的真心,换不来他半点的珍惜?”

    这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解开过的心结。

    她这么多年来追求美貌、执着美貌,不过是想求证自己值得被爱,想要留住那个她深爱了一生的人。

    顾镜静静看着她,缓缓地说出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真相。

    “你很漂亮,从来都很漂亮。”

    “从始至终,问题就不是你的美貌。”

    “你最初相遇的那个男人,他一直都深深爱着你,只是迫于家族威逼,才和你分开的。”

    “而你本来能有更美好的、更幸福的一生,却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亲手把自己活成了最可悲的样子。”

    最后一丝执念崩塌。

    王后浑身僵硬,愣在原地,泪水汹涌流下。她伸手捂住脸,崩溃大哭,混杂着凄厉的笑声。

    是啊。

    她很漂亮的。

    从来都很漂亮。

    可惜,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蹉跎了自己半生,到头来不过成了一场可悲极了的笑话。

    她再也撑不住心底的崩塌,猛地起身,一把夺过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剑。

    在所有人默然的注视下,了结了自己,身躯重重倒下,鲜血浸染林间泥土……

    ……

    三天后,王城风波彻底平息。

    白雪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顺利执掌了王权,成了新的女王。

    庆典盛大隆重,大家都在庆贺王后的死去,欢呼新一任女王继位。

    山林深处,两道身影站在一起,牵着小手望着远方王城升起的盛大烟火,听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欢庆钟声。

    陶岁的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最后一趟旅行,我们有缘再见~】

    十四丢下一句话就跑了,陶岁在心底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他回去非得把这个小东西找出来。

    顾镜低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我们现在去哪儿?”

    陶岁眼眸微眯看着他,心里有点怀疑。

    “先回镜墟。”他冷冷地说道。

    “嗯?”顾镜伸手摸了下他的脸颊,逗他说,“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你要回去干什么?不出去玩玩吗?”

    陶岁拿开他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去,面无表情地来了句:“大扫除,清理一下门户。”

    顾镜眉眼一挑,应了句:“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