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风,一年四季都是凉的。

    林间小屋简陋粗朴,是陶岁能找到的最好住处了。

    自从阿镜消失在他面前之后,陶岁就独自一人生活,什么都没再管过,断绝了所有的往来。

    他没有再见过王后,也没有再见过那四个曾经短暂并肩相处的小矮人,更是刻意避开了白雪的所有踪迹。

    那场月圆之夜前的血花,像一道滚烫炽痛的烙印一般,死死灼烧在他的骨血里,磨不掉、擦不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有多么的痛苦。

    陶岁在这里独居的几天里,日子过得越来越麻木,日复一日地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

    醒来,吃了饭发呆,发完呆,躺在床上失眠,一闭眼,全是血,还有阿镜消散的残影。

    夜晚一定要满屋通明,只开一盏小灯也不行,他会崩溃,然后一直一直哭,哭完逼着自己闭眼不去想,强迫自己睡觉。

    白雪来找过他很多次。

    最初几次,她只是远远站在林间小路尽头,隔着树影,静静望着紧闭的木屋,不敢靠近,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后来,她开始三番五次地来叩响木门,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想让他开门,说她知道错了,她来道歉的。

    木屋却始终紧闭,一次都没打开过。

    陶岁坐在门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清晰听见门外她带着哭腔的祈求。

    可他从头到尾,无动于衷,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门外的人,间接害死了他的爱人。

    再后来,小矮人们也结伴来过。

    他们带着食物和草药,站在门外低声劝说,想要让他放下心结。

    陶岁直接拿着碗朝门上砸去,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一句话都没理过他们。

    那天之后,再也没人来找过他了。

    他与这些人本来就不熟,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好,没有一丝让他留恋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陶岁的情绪始终见不得好。

    白雪在不久之后,再一次独自上山,找到了木屋前。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前,眼底布满了浓重的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熟悉的乌木盒子,盒身完好无损,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

    良久,她终于轻轻抬手,叩响了木门。

    三声轻响响起,屋内沉默许久,木门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陶岁站在门口,面容清冷苍白,看上去冷漠极了。

    “有事?”他声音很冷。

    白雪心口一滞,眼眶有些温热。她抬起双手,将修好的乌木盒子递了过去,指尖有些颤抖。

    “陶岁,所有的碎片都在这里了。”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妈妈把剩下的四片也给我了,里面九片,不多不少,全都还给你。”

    陶岁淡淡垂眸,扫过那只完好的木盒,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厌恶地看着它。

    他艳红的唇瓣,轻轻开合,吐出的话冷得刺人。

    “拿走。”

    白雪指尖猛地一颤,递出木盒的动作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他,愣愣地问出:“你……你不要吗?这不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是魔镜的……”

    “废铜烂铁而已。”

    陶岁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冷淡,带着浓重的厌恶,“给我做什么。”

    人都不在了,碎片还有什么用?

    他不需要了。

    再也不需要了。

    “我不要。”陶岁眼神彻底冷下,不留余地的赶人,“你拿走,以后不要再过来找我。”

    “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轻飘飘几句话,断绝了曾经所有的牵扯。

    白雪的眼泪瞬间砸落,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木盒盖上,晕开浅浅湿痕。她喉头哽咽,满心愧疚,死死咬着下唇,低声呢喃出那句迟来的、没用的道歉。

    “陶岁……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如今终于说出口,却显得无比的苍白无力。

    陶岁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什么都没说,连眼都没抬。

    下一秒,在白雪期待原谅的注视下,他缓缓抬手,“咔哒”一声,将木门轻轻合上。

    门外不知道多久,才没了哭泣的动静,陶岁从始至终都没在意。

    【宿主,一直这样不是办法。】

    十四以银光球球的形态,绕着自己一脸冷淡的宿主转圈圈。

    【宿主,你还想不想要回现世?】

    【那里不是还有很多美好的球球们等着你回去吗?】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结束这场因果轮回,彻底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去!】

    回去?

    他有什么好回去的。

    陶岁垂着漂亮的凤眸,坐在冰冷的木椅上,心里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带着麻木的钝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十四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轻轻开口,轻描淡写地说出连系统都出现絮乱的话。

    “我想死。”

    陶岁很平静,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可他不敢。

    他怕。

    怕哪天阿镜会和从前一样再来找他。

    十四沉默了。

    【……有一个办法。】

    陶岁抬眼看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修复魔镜破碎的灵体,只需要你用自己获得的全部因果值交换,代价是你永远不能再回到你自己熟悉的现实世界去,永远留在这里。】

    陶岁愣愣地看着十四,呆呆问道:“真的吗?”

    【嗯。】银光球球肯定地闪烁了一下。

    “我答应。”陶岁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早就不想要回去了。

    他只想要阿镜,想要和他长长久久。

    十四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样子,上下蹦跶了两下,正式敲定了这场不可逆的兑换。

    【检测宿主自愿献祭所得因果值,永久放弃回归现实世界的权利,全部兑换镜灵重塑机缘。】

    【再次询问宿主,是否确认?】

    陶岁点头,“确认。”

    【好的。】

    【已确认。】

    【执行指令中——】

    【加载中——】

    【检测因果值尚未达到最高标准,请在成功兑换后,完

    成因果任务。】

    【恭喜宿主,兑换成功。】

    【有缘自会相见,祝你们情意绵绵,长长久久。】

    【镜灵修复程序正式启动,祝宿主旅途愉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温热磅礴的力量将陶岁完全包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海就被无尽的洪流灌满,四肢百骸骤然发软,浑身都没了力气。

    眼前一黑,意识溃散的瞬间,身子软软地直直向前栽倒,昏了过去。

    黑暗笼罩的梦境里,无数尘封的过往如潮水般涌进脑海,被遗忘掉的记忆,尽数浮现在眼前。

    那是他们的岁岁年年……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渐渐褪去,温热的天光缓缓洒落,意识逐渐回笼。

    陶岁骤然睁开双眼。

    入眼的就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他慢慢坐起身,环视一圈房间。

    与最初,自己进入幻境时,顾镜和“陶岁”的房间摆设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

    脑海中空缺的记忆被填满,无数遗忘的过往在脑海中回闪。

    他想起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心口积压许久的酸涩,轰然爆发,带着思念与痛苦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而下,满口苦涩。

    陶岁拖着酸痛无比的身体,几乎连滚带爬地从柔软的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顾不得穿鞋,就往房门边跑去。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找阿镜。

    立刻,马上。

    他要见他,要紧紧地抱住他,要亲口告诉他自己所有心意。

    陶岁快步冲到门口,指尖颤抖着握住冰凉的门把,用力一摁。

    房门应声打开。

    门外,晨光透过长廊雕花的窗棂温柔洒落,碎了一地的暖光。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原先银白的长发被剪回最初的利落短发,眉眼却依旧深邃帅气,看见陶岁的那一刻,神情瞬间变得温柔。

    只是他的唇色略显苍白,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疲惫,显然还没恢复。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静默不语地一遍遍看着对方。

    陶岁落下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变得更加汹涌,模糊了视线,只有使劲眨眼,才能看清顾镜的身影。

    他望着那人温柔的眉眼,带着哭腔地问:“头发……怎么变短了?”

    “剪掉了。”顾镜轻声回答。

    他端着碗,上前轻轻地抹掉陶岁汹涌滚落的泪珠。

    “为什么要剪掉,挺好看的。”陶岁眯着眼,泪珠止不住地滚落,任由顾镜为他擦掉。

    顾镜低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靠近吻了吻他泛红的眼睑。

    低声解释说:“本来就是想念你才留的,你回来了,就不要了。”

    “我只喜欢看你留长发,我不想留。”

    “哥哥,重新留长,好不好?”

    “不要再剪掉了。”

    陶岁望着顾镜那双重新恢复光亮的深蓝眼眸,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好。”

    又低头,埋进顾镜的怀里,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嗓音哽咽破碎。

    “顾镜……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