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显然没有料到陶岁会这么快的挣脱束缚,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来。她被撞得身形不稳,脚下踉跄了一瞬,连连退开了几步。

    下一秒,她手中紧握的乌木盒子彻底脱手。

    “啪嗒——”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木盒重重砸落在草地上,盒身崩开,卡扣断裂。

    被月光照亮的魔镜碎片散落满地,明晃晃地躺在昏黑翠绿的草地上,像被碾碎的星光一般。

    陶岁看着满地的碎片,眼眸里蓄满了水雾,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膝盖磕在草地上,传来的钝痛,他都浑然不觉,连手腕伤口撕裂的痛楚都不顾,焦急地将碎片全部捡起。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草地的泥土里,将锋利的魔镜碎片捡起,掌心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指腹也全是细密的伤口。

    滚烫的血液顺着沾满泥土的指尖不断滴落,浸透了满地的碎片,染得猩红刺目。

    掌心变得血肉模糊,手腕的伤口也在不断撕扯,痛感尖锐刺骨,双手近乎报废。

    可他半点也顾不上,指尖颤抖不止,却依旧固执地将每一个散落的碎片都拼命拢进怀里,死死护在身下,生怕再次被别人夺走。

    满地狼藉,也触目惊心。

    被撞到在地的王后看着跪.趴在地上满手鲜血的陶岁,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阴狠的脸颊上,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荡然无存。

    她从地上爬起,紧握手中染满诅咒的短刃,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狠狠朝着陶岁的心脏刺去!

    刀刃的破空声在耳边响起,陶岁瞳孔震颤,浑身僵硬,也无处可躲。

    指尖捡拾碎片的动作戛然而止,死亡的寒意细密冰冷地包裹全身,生理性的恐惧与绝望席卷四肢百骸。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单薄的身躯微微蜷缩,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带着细碎的哭腔,一滴滴砸落在染血的碎片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收拢双臂,将所有碎片死死拢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护住,执拗又无助地守着最后一点念想。

    不要被拿走……绝对不能被拿走……

    这一刻,从前困扰着陶岁的事情,仿佛都不重要了。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离不开了。

    他根本走不了,也舍不得走。

    他不可能再离开的……他真的真的不想丢下阿镜,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掉。

    他离不开了,彻底离不开了。

    滚烫的眼泪不断坠落,混着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砸落在碎片上。

    原来黯淡的碎片忽然开始震颤,渐渐发出微弱的光亮,似乎在疯狂挣扎,想要冲破束缚般,发出阵阵细碎低沉的嗡鸣。

    可陶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是死死拢着怀中的碎片,紧闭双眼,身躯微微颤抖,带着满身伤痕,泪水无助地滚落而下,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刀尖越来越近,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陶岁害怕地呜咽发抖。

    “别怕。”

    熟悉的嗓音在陶岁的耳边响起,温柔又低沉地哄着他,安全感瞬间席满全身。

    陶岁错愕地回过头,看着阿尔喀诺俄斯那张英俊的脸带着很浅的笑意,从身后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岁岁,乖乖的。”

    “我知道你不想留在这个世界,我就是舍不得放你走,你总是喜欢丢下我。”

    阿尔喀诺俄斯轻声说着,眉眼里藏着说不清的难过。

    他看着陶岁沾满泪痕的漂亮脸蛋,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低头朝着他的唇瓣轻轻吻去,深蓝的眼眸望着陶岁紧闭的双眼,才闭上眼睛眷恋地轻吻了几秒,浅尝辄止。

    温热的唇瓣离开的时候,陶岁双眸还未睁开,眼睫不安地剧烈颤抖。

    他听到阿尔喀诺俄斯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又吻了下他的脸颊,然后说出了那句令他心碎难过的话。

    “岁岁,这一次,我真的放你走了。”

    话音轻柔落下,阿尔喀诺俄斯将陶岁翻了一面,从正面轻轻抱住他,眉眼带着清浅的笑意,有了顾镜时期的样子。

    他将头埋进陶岁的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力道大的似乎要将他揉碎烙进骨骼,再也不放开。

    “离开,也要想我啊……”

    “岁岁,我爱你。”

    他叹息地说完这两句。

    “啪嗒”一声,水滴声响起,流速回到正常的状态。

    陶岁还没反应过来,阿尔喀诺俄斯是什么意思,就见锋利的刀尖直直落下,刺入阿尔喀诺俄斯的灵体。

    穿透灵体的闷哼声,响在陶岁的耳边,他瞪大双眸,一声“不要”死死卡在喉间,还未来得及喊出,心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温热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大片大片洒落,尽数笼罩在陶岁身上。

    滚烫的血珠顺着耳廓缓缓滑落,漫过下颌,顺着脖颈滚落到锁骨,再浸透衣襟。

    浓烈滚烫的鲜血,喷洒陶岁满脸,糊住了眼睛,却冻得陶岁浑身发冷,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动弹不得。

    在血液喷涌前,先染湿他肩窝的,是阿镜的眼泪。

    阿尔喀诺俄斯哭了,陶岁知道。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下一秒肩头的泪痕就被大片鲜血覆盖。

    陶岁整个人彻底僵硬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痛到几乎喘不过气,眼眸里只剩下无助的茫然与死寂。

    阿镜……来了。

    阿镜哭了。

    阿镜为他挡下一刀,死在了他的面前。

    好痛啊,心口为什么那么痛?

    好痛、好痛、好痛……他真的好痛啊!

    为什么……为什么比被关在黑暗里殴.打还痛呢?

    短暂的失神过后,汹涌澎湃的痛苦瞬间席卷身体,冲垮了陶岁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破碎的嘶吼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地响彻在每一个地方,崩溃又绝望。

    “不要……不要!不要!阿镜!不要!”

    他疯了一般猛地向前扑去,想要将自己彻底融进阿尔喀诺俄斯的怀里。

    可是……没用……

    没用!没用!

    他触及的瞬间,一切都握不住了。

    阿尔喀诺俄斯的灵体在利刃穿透的那一刻,已

    经开始寸寸溃散。

    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悬浮在空中,散发着血色光亮,再一点点消失。

    陶岁疯了一般伸手去抓,一次次徒劳收拢指尖,一次次落空……眼睁睁地看着星光消散,什么都抓不住。

    他拼尽所有力气,却连阿镜一丝一毫的残影都留不住。

    汹涌的泪水决堤而下,滚烫的泪珠不停滚落,砸在满地碎光与鲜血之中。

    陶岁双膝重重跪地,身体剧烈颤抖,哽咽破碎,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哀求,一遍遍挽留。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不走了!我真的不走了!我不想走了……你凭什么丢下我?”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知道自己舍不得你、放不下你……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

    “求求你……别消失……别留我一人……呜……”

    可无论陶岁怎么说、怎么求,阿镜都听不见……也无法回答他了。

    幽深沉寂的山林,回荡着他破碎绝望的哭声。

    良久,陶岁渐渐止住了崩溃的情绪,身躯依旧剧烈颤抖,眼底血红的泪水糊住视线,满眼通红,狼狈不堪。

    他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王后,眼眸里都是藏不住的怨恨。

    是她。

    都是因为她,阿镜才会离开他的!

    “我恨不得杀了你。”

    陶岁声音沙哑低沉,平静得可怕,说出的字字句句,却都裹挟着绝望的滔天恨意。

    “你活该一辈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辈子困在过去,一辈子不得解脱。”

    “都是你活该。”

    王后看着陶岁眼底的恨意,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她紧紧握着那把带血的短刃,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认输,阴沉沉地看着他。

    一旁的白雪,僵硬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本来就不该有的纷争,救活自己的朋友们,然后封印魔镜,换回自己安稳的生活。

    一瞬间,巨大的悔意席卷全身,压得她几乎窒息。

    白雪无措地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的陶岁,从地上爬起,下意识过去,指尖颤抖地想要伸手拉他起来,想要道歉弥补。

    “陶岁……我……”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服的一角时,陶岁身形微顿,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陶岁脸蛋上的泪痕还没干,他抬手用沾满鲜血的衣袖擦了擦,垂眸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很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血花的衣服。

    “不麻烦白小姐了,”他的声音冷淡,“我自己可以。”

    白雪听见陶岁疏离的话语,僵在半空的手,只能尴尬地收回,死死搅着裙摆,心里有点难受。

    陶岁低头看着脚边满地的魔镜碎片,唇瓣紧紧抿着,眼眸晦暗,最终还是没有蹲下身捡起它们,只是抬步从这里离开,一刻都不想多待。

    “陶岁,你……”

    陶岁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叫住自己的白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眼神,对她也带着浓重的埋怨和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