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江白芷又为大阏氏施了一次针,扎的都是攒竹、睛明、四白这些眼周穴位。
随着大阏氏的眼睛逐渐明亮有神起来,江白芷总觉得越看越熟悉:难不成多年前与她女儿那次相遇,竟让自己记忆如此深刻吗?
江白芷来不及疑惑,主帐里来了一位自己之前没见过的人,随苏弥与巴狼一同进帐。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苏弥与巴狼要大上几岁,身形比巴狼这位少年要挺拔健硕许多。一身鞣制油润的玄黑狼皮短裘,领口滚着雪白的狐绒,腰间束鎏金兽纹革带,悬着镶嵌着绿宝石的兽骨佩刀。
一头浓黑粗硬的乌发仅以一根狼兽发箍束住额前碎发,余下长发垂落肩胛。颧骨轮锋利,鼻梁高挺笔直,眼睛却不似苏弥与巴狼的那样上挑着,眼角有些下垂,唇边挂着微笑。
“大母阏氏,大哥回来了,同我们一起来看望你。”苏弥走进帐便对着大母阏氏唤道。
“江姑娘,这是我们大哥,呼衍戈。”苏弥用汉话向江白芷介绍。
呼衍戈注意到这位中原来的医师,微笑着向她点点头,“你好,多谢你,为我们大母阏氏医治。”
江白芷微笑颔首回礼。
大母阏氏坐在榻上,慈爱的笑着招手,“过来吧,我的孩子们。”
呼衍戈嘴里唤着“大母阏氏,我很想你。”几步走上前,坐榻边,双手扶上大母阏氏的手。
江白芷看着这副天伦之乐的场面,有些惊讶。
虽说这几天已经见到了巴狼、苏弥与大阏氏的关系多么好,但毕竟小阏氏才是他们的亲祖母,况且沈鸣渊只说过小阏氏次子与大阏氏一脉交好,这几日乌桓图这个小阏氏的长子只来看望过一次,还是同赫连屠耆一起前来的,估计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怎么这乌桓图的儿子前几日不见,今日见了大阏氏,这么亲密的样子?
床榻边的几人寒暄完,正要离开时,巴狼忽然朝着江白芷开口道:“江医师可以随我们出来一下吗?”
江白芷虽然疑惑,但依旧站起身应道:“好。”
四人出了营帐,江白芷问道:“唤我出来有何事?”
巴狼看了眼呼衍戈,对着江白芷说:“江医师不是医术高超吗?帮大哥治疗一下这处伤吧?”
伤?
方才在帐内,满是浓浓的药味,江白芷毫无察觉。
现在几人在帐外,他这么一说,江白芷立刻闻到了寒风里夹杂的一丝血腥气。
“让我瞧瞧。”
“阿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没事的。”呼衍戈笑着不在意地说道。
“还是让医师看一看吧,大哥,天气这么冷,伤口愈合的本来就慢。”苏弥劝道。
呼衍戈无奈的对着江白芷说道:“那就麻烦江姑娘了。”
“无事,随我来吧。”
江白芷抬步朝着自己的小帐走去,心底暗暗想:这大王子的做派倒像是个遵循礼教的中原人。
小帐里突然挤了四个人,苏弥与巴狼只能站着,唯一的椅子给了伤者,江白芷待他脱下左边的衣袖,凑上前看了看。
伤口只是被简单包扎,还在流血。
细窄平直的创口,边缘平整,伤口不浅,但没有大面积撕裂与皮肉外翻。
是剑伤!
江白芷面色如常,脑子里却在快速思索:草原部落多用刀与箭,无论是劈、砍、割、划、捅哪种方式,都不可能造成这种创面。
用剑的大概率是中原人,这位大王子怎么会被中原人所伤。
依沈鸣渊那晚所言,契族近几日不可能敢再犯。
她心中的疑惑,有人帮她问了出来。
巴狼看到伤口后,紧皱着眉头,“大哥,你说在在赤狄受的伤,赤狄人多用砍刀,怎么会是这样的伤口?”
呼衍戈摇摇头,“天色未亮,我们也没看清对方是谁,还好对方好像并未想要恋战,迅速逃走了。”
江白芷拿来药粉,给他上了药,又重新包扎,叮嘱了他近几日的注意事项。
呼衍戈开口称谢,江白芷微笑着将一行人送走,立刻拿出麻纸,一字一字写下:近几日,萨满巫师频繁出入小阏氏营帐,甚少见乌桓图,但其子今早归来,似受剑伤。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今日必须去一趟集市,看看人是否在才能安心。
午后喂完大阏氏汤药,她提出现在这个阶段若是有夜明砂入药,效果会更好,赫连屠耆不疑有她,仍是命苏弥与她一起前往流动集市。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到了东南角,集市比上次来冷清了很多。但还是有零星商贩瑟缩在摊子后,摆着稀稀落落的商品。
可是,没有沈鸣渊。
江白芷的目光卡快速的掠过,想找到那日穿着灰扑扑袍子的药商,结果却是没有。
有其它药贩在叫卖,但并没有夜明砂这味药材。
苏弥因心系大母阏氏的治疗,转了两圈没找到上次的那个药商,甚至沿途问了好几个商贩。
可这里是流动集市,今日他来明日不来,亦或者来过一次再也不来,都是正常的,谁也不知那个商贩的去向。
回去路上,江白芷掩饰掉自己的情绪,劝慰身旁的苏弥。
“没事的,不要忧心,少了这味药,只是会好的慢一点。”
自己一人回到了帐子,从袖中取出没有送出去的麻纸,江白芷点燃火折将麻纸烧掉。
看着跳跃的火光,她心里一阵烦闷。
不知是因为不能拿到夜明砂尽快治好大阏氏离开,还是别的什么。
大雪终于还是停了,五天很快过去,江白芷再次来到集市,依旧没有熟悉的人在那里。
“这么大的雪,估计路上的积雪没有化,马队、骆队都过不来,过几天再来吧。”
这次倒是苏弥主动安慰起了江白芷。
这几日江白芷的状态明显不对,大阏氏告诉自己说,中原人要过年了,那是他们团圆的日子。
契族虽然过草原历,苏弥不理解中原人的“过年”是什么,但看到江白芷这几日偶尔出神的样子,也明白:她或许是想家了。
苏弥缩了缩脖子,避免冷风一直往里灌,对着江白芷问道:“江白芷,听说你们那里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那你是不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啊?”
江白芷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作响,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么一句。
“没有,我
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我只有一个弟弟。”
苏弥一听,和自己一样也只有一个弟弟,来了兴致,接着问道:“那你弟弟多大?和巴狼一样大吗?”
江白芷脚步一顿。
“他……六岁时就……去世了。”
苏弥听后,忍不住想直接问,年纪小这么小怎么会去世的,但又觉得这种问题会让江白芷更难过,于是说道:“没事,你父亲、母亲还在家里等你。”
“他们都不在了,家中只有我自己。”
苏弥看着身旁前方还在顶着北风,低着头,一脚一脚地往前走的女子,错愕地停住了脚步。
自己原以为,母亲去世就是人生中极大的悲痛了,也因此总是自艾自怜,她没有想到被抓来的这个中原女子,身世竟然这样悲惨。
她被迷晕带到这里来,从没有掉过一次眼泪,甚至对每个人都保持着客气温和的态度,连大母阏氏身边的一个老奴这几天因为天寒腿脚不便,她都会为其针灸,按压穴位。
可大母阏氏说的“团圆”,她似乎不会有了。
从她家人不在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没有过。
苏弥眨巴眨巴有些酸胀的眼睛,追上去,挤出一个笑脸说:“明日是我们的冬祭日,算是我们草原冬日里最盛大的节日了,可热闹了!你跟我去我帐子里,挑一身好看的衣服,别老是穿的灰扑扑的。”
这十几天的相处,早就打破了江白芷对苏弥的初印象,现在在她眼里,苏弥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儿,想法单纯,行为跳脱。
“冬祭日?”
“对呀!好多人都会参加,不光是我们王族,平民也会参加,周围的草原部落也会来率他们的王室代表来。好吃、好玩的多着呢!”
“周围的草原部落也会来?”江白芷惊讶道。
“是呀!”苏弥自豪地说:“从大父担任上大单于开始,几十年间,我们契族都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其它部落都要给我们朝贡呢,冬祭日各部落首领要一起祭拜天地、除秽祈福。”
“除秽祈福的仪式,是萨满巫师来完成的吗?”
苏弥点点头,“当然,就是常和小母阏氏来往的那些人。冬祭日的第一项仪式‘跳神祝祷’和最后一项仪式‘驱寒除秽’,都需要他们才能完成。”
说完,她意识到江白芷似乎对萨满巫师持有偏见,前几日自己提到小阏氏在萨满巫师那里求来的符水,说是能容颜永驻,江白芷听了立刻皱着眉头对自己说,还是尽量劝解祖母不要轻信这些。
于是她赶紧转移这个话题,接着前面的说道:“这些仪式,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不用参与。我喜欢看赛马、摔跤比赛,还有歌舞表演呢!”
“这么多流程,岂不是要好几天?”
“没错,一般要三到五天呢!”苏弥回道,“不过,这路上的积雪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们来的比之前慢一些,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开始呢。”
江白芷看着厚厚的积雪,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这样的节日期间,集市应当更不会有什么人了。
罢了,只不过缺了两个药材,也不是治疗的关键,不过是要多留一段时间而已。
自己……没什么可烦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