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的最后一场雪下得绵长,一连三日,华京各处都是一片雪白。
苏茵等了五日,才见到赵奕尘,他一身明黄龙袍,不见从前的阴郁与落魄。赵奕尘身后跟着苏草与白爻,两人一左一右,就如他们在政事对赵奕尘的辅佐。
苏茵看了苏白两人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放在赵奕尘身上。她站起身,行了礼:“妾身见过陛下。”
赵奕尘走过来,伸手搀扶住苏茵的手将她扶起来,对她说:“两位兄长担心皇后,朕让他们来见见你。”
苏草与白爻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茵垂眸避开他们看过来的视线,低声对赵奕尘道:“外男不宜进后宫。”
赵奕尘拧着眉,压低声音,“苏茵,你真的要与我闹?”
苏茵进宫地第一日,赵奕尘就见了她,他等了数日,只等来一封和离书。如今他是九五之尊,他竟然收到了和离书!
赵奕尘又道:“不要闹了,你从前的一切,朕就当不知道。”
闹?
苏茵嘲讽一笑,难怪赵奕尘连着几日不见自己,原来他是以为自己在闹?
“我与陛下有话要说,大哥,坤泽,你们先出去吧。我后面会出宫回苏府的。”
苏草正要开口,被白爻拉了一把。白爻行礼:“陛下,娘娘,臣等先退下了。”
不等赵奕尘点头,白爻就拉着苏草往外面走,还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苏草:“白坤泽,你在干什么?”
白爻无奈:“娘娘有正事。”
苏草:“……那你也别拉扯着我,这像什么话”
两人小声说着话走出宫殿,立在一旁的侍兰欠了欠身道:“陛下,娘娘,奴婢去送送两位大人。”
苏茵点头:“你去吧,顺便将我前日抄写的经书给阿兄。”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后,赵奕尘终于忍不住了,他双眸紧紧盯着苏茵,眸若黑渊:“苏茵,你想说什么?”
苏茵乖顺地低下头:“我要和离。”
赵奕尘冷声:“不可能。”
“赵奕尘,你放我走吧,”苏茵停顿了一下,望着窗外披着雪的红梅,道,“你将苏家扯进权利的斗争里,这还不够吗?”
赵奕尘:“……”
苏茵只觉心中一片悲凉,短短时日便世是人非,都道故人心易变,但没人说过故人可能不是故人。
她自幼不爱掺和进人群里,她不喜跟人比来比去,如今进了后宫,往后是数不清的攀比。
苏茵正欲开口,下一瞬,赵奕尘欺身而来,她被他紧紧抱住,她听到他略带哽咽的喘气声,不知是气还是哭:“苏茵我就剩你了。”
“……赵奕尘,你真的需要我吗?”
如今天下人谁不知道,新帝踩着手足上位,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揣测先帝的死亡。
这样心机深沉的赵奕尘,她如何能接受?
难道要她日夜难安,要她看着至亲为了自己付出一切?
她不能接受。
苏茵垂下眼,伸手想要推开赵奕尘,不料她的手被赵奕尘紧紧抓住。赵奕尘抓着她的手,放至自己胸口,他低声哀求:“关于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的。我没有算计你,至少,在太子府的日子,我待你是认真的。”
“你埋在太子府的那坛酒,差点就没了,是我亲自去拿了回来。”
苏茵打断他的话:“赵奕尘,我为何嫁于你,你当真不知道吗?”
赵奕尘身子一僵:“你知道了?”
“是啊。”苏茵幽幽道,她用力一推,将赵奕尘推远。她惨淡笑着,面色苍白:“你本想娶大姐,可惜你的人将名字写成了我的。”
赵奕尘早就做好了谋反的准备,他娶苏家女便是计划中的一步,这一切都是他同苏将军的计划。
赵奕尘需要苏家的助力,而苏家需要一份免死金牌。先帝不满苏家已久,若非寻不到合适的将领镇守边境,苏将军早该被夺了虎符。苏家无心谋反,惟愿守住世代跟随的赵国。
赵奕尘娶苏家长女,这是最好的盟约,也是最稳固的关系。
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内,独独一件事,安插在先帝身旁的太监一时写错了名字——先帝昏庸,没有治国的经纶之才,就连圣旨也是让御书房的太监代笔。
苏萱与苏茵,不过是一字之差,就让一切都变了。
赵奕尘娶苏萱,那是强强联手,可要是娶了苏茵,他将得到一个最好的人质。苏家会用最大的努力帮助他,这对赵奕尘来说,几乎没有损失。
这是赵奕尘藏得最深的秘密,当初圣旨已下,他没有改变的余地,只能让人将那太监送走,远离华京。
赵奕尘愣在原地,“所以你生气了?”
他眼中明显亮了亮,“苏茵,我仔细想过,你我之间其实——”
苏茵打断他的话:“想过什么?觉得我这人不如传言那般蠢笨,还是觉得,娶了我你得到了更多的助力?”
她的语速很快,脸颊浮现出愠怒:“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只是想回家而已,你凭什么不同意?”
赵奕尘重新保住苏茵,他轻手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卿卿,是我错了……”
苏茵的气息明显乱了,她急促呼吸着,上气接不上下气,赵奕尘感到一阵恐惧,他推开半步,盯着苏茵越来越红润的脸以及唇间的青紫,他颤着头摸上苏茵的额头。
一片滚烫,热意顺着手刺痛到心底。赵奕尘朝外面吼道:“太医,宣太医!”
苏茵闭眼前,盯着赵奕尘慌乱的样子,她满意地闭上眼。
赵奕尘算计了她,算计了苏家,她总要还回去的。她身无长物,唯有自己可以利用。
三日后,苏茵成功出了宫。她偷偷走的,拿了赵奕尘身上的出宫令牌,带着侍兰洗梅出了宫。
回到苏家也是傍晚,苏萱与苏葵也回来了,见到苏茵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两人忍不住抹了抹泪,苏母更是坐不住地冲上前抱住苏茵,一个劲的喊着“心肝儿”。
苏草与白爻站在角落里,两人都不敢说话。从始至终,他两都是清楚一切的。
冬日里最后一抹温热落于远山,寒冷袭来时,苏茵被至亲拥着进了暖阁。苏将军仍在边境,国有动乱,边境更需要将领的守护。
苏茵另换了一身衣物,走进房间,见房中众人皆是一副好奇又不敢说话的模样。
苏茵跑过去,下一瞬,苏母并苏萱苏葵两人便伸手将她接住。苏茵一头扎进苏母怀里,小声道:“娘,应该多坑赵奕尘一些的。”
听她这么说,几人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三分。
苏萱主动拉起苏茵的手,柔柔地笑道:“我与你姐夫商量过,许府不要什么赏赐,那些东西就给你当做傍身之物。”
苏葵跟着拉起苏茵的另一只手,爽朗说道:“我跟你二姐夫也一样,宣平侯府什么都不缺,那些小玩意都给你。”
苏草咳了声,故作严肃:“我手底下有几个伤兵不适合继续待在禁军,让他们跟着你离京。”
……
苏茵低着头,埋在苏母怀里迟迟不肯起身。过了会儿,她才带着哭音说道:“娘,大哥,大姐,二姐,你们真的不怪我吗?”
苏母拍着苏茵的后背,脸上全是无奈:“说到底,这件事是我们委屈了你。”顿了下,她才绷着脸说道,“等你爹回来,娘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关于“拨乱反正”这件事,苏母也不知情,她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儿女们做出这等罔顾天伦的罪过来。小女儿自小养在她的膝下,冷了怕热,热了怕热,好不容易拉扯长大,却遭到权利的算计。
说着,苏母就忍不住瞪着自己的四个儿女:“你们胆子大了,连我都要瞒着,可怜我家茵儿走了这一遭。”
苏萱三人愧疚地低下头,白爻还好,听到苏母的话,他上前一步,站在苏茵身侧,“义母放心,日后我定会护住茵儿。”
苏母:“……”
苏萱苏葵皆是一脸神色复杂地望向白爻,白爻全然没发现,他还对一旁的苏草说,“阿兄,陛下那边还要你多多劝阻。”
苏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对白爻道,“坤泽,义母也明白你的心思,只是——”她停顿了下,才缓和说道,“茵儿如今尚未和离,这话也就是自家人听了,外人面前千万不能说。”
叮嘱完白爻,她又看向苏茵,“茵儿,你也是,说话不能口无遮拦……”
不待苏母说完,苏茵便蹭
着苏母的胸膛,弱弱开口:“娘,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出宫也是有正事的。”
苏茵从苏母怀中退出来,看了眼苏草与白爻,将视线落在自己两位姐姐身上,她着重看向二姐苏葵。
苏茵:“二姐,你要不要我给你一封和离的懿旨?如今凤印在我手中,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写一封。”
苏茵住进皇宫的第一日,赵奕尘就差人将凤印交给她了。对苏茵来说,拿不拿凤印没什么区别,左右她要和离的,不过在和离前能帮助二姐和离,她也能勉强收下凤印。
“不、不用,”苏葵呛了一下,才抿着唇红着脸说道,“我与赵承安现在不吵架了。”
苏茵低着脖子,直勾勾看着苏葵脸上缓缓出现的赧红,沉默一瞬后,偏移视线看了眼明显眉眼盈着笑意的苏萱,最后看向孤家寡人的苏草,主动道:“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我给你赐婚吧?”
她还是第一次当皇后,还没体验过下懿旨呢。
苏草惊慌:“不、不用,你问问白坤泽吧——”转头看到白爻满眼期待,他改口道,“算了,你别问他,免得又闯出祸事来。”
白爻知分寸不假,可他对苏茵向来百依百顺,苏茵想要做什么,他也不是想着劝反倒想着如何替她做到。
更别说,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太平,白爻想要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想起白爻与自家小妹复杂的关系,苏草叹息着拍了拍白爻的肩膀:“你啊,陛下那边我也会跟着劝,你也不能逼得太紧。”
平常苏草说什么,白爻总是一副文武说不通的态度,对方说什么他总要辩驳两句,今儿倒是听进去了:“哥,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苏草神色复杂地点点头,“你清楚就好。”
苏茵巴巴地望着众人:“你们真的没有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苏母笑着将苏茵拉进自己身侧,“你啊,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能回来就好了。”
皇宫内,处理完堆积下来的奏折,赵奕尘难得有空闲。他看向候在一旁的安二,如今他穿着一身太监服侍随侍左右:“皇后那边可有消息?”
赵奕尘隐隐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跟苏茵争吵的。她性子犟,自己哄着些就好了。
“罢了,朕去看看皇后。”
安二在一旁小声道:“主子,娘娘差人送了东西来。”
赵奕尘脚步一顿,转过身,他重新坐下,“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安二上前一步,从一堆奏折后翻出一张纸,“主子,这是三日前娘娘身边的人送来的,您真的要看吗?”
赵奕尘伸出手,皱着眉道,“皇后送了东西来,你怎么不提醒朕?”
年关将近,从地方传上来的奏折明显多起来,各地也有亟待解决的政事。这几日他几乎是睡在御书房,做了几日的皇帝,他有些怀念做太子的日子。
安二小心翼翼地将纸张递过去:“主子,您还是不要看为好。”
赵奕尘捏了捏眉心,“皇后那边如何了?”
他拿过纸张,三个大字映入他的眼睛——和离书。
“和离书?”赵奕尘咬着牙,“谁送来的?”
安二跪在地上,提心吊胆道:“娘娘让人送来,送来的第二日娘娘就出宫回将军府了。”
“啪!”
赵奕尘重重拍在桌上,身上煞气深重:“你怎么不说?”
安二:“主子,您说不管娘娘那边的……”
赵奕尘冷笑:“难怪白爻日日进宫劝朕,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白爻是个可塑之才,以他的才能堪大任,赵奕尘很是重用他。这几日,赵奕尘与臣子商量要事时,总会召白爻进宫。
一开始还好,白爻确实在政事上有独特的见解,只是一旦说完正事,他就赖在御书房,苦口婆心各种劝赵奕尘与苏茵和离的事。
看在白爻是个人才的份上,赵奕尘忍着怒气,只让白爻滚出御书房,也从不责罚。
赵奕尘没想到,自己的好脾气竟让白爻钻了空子。
安二低下了头,恨不得自己跟安一一样在外做任务,跟在主子身边太吓人了。
赵奕尘:“朕亲自接皇后回宫。”
“是。”安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