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停止射箭!停下!”
李漪似有所感回头,看到那苍鹰在一击之后,再度飞回了那人的肩膀上。
顺着它的方向看去,一人站在那里。
隔着刀山血海,隔着满目疮痍,安静地立于马上,望着她。
恰逢天明,一缕晨光破黑云而出,将他身侧的千军万马,照成一片茫茫的光。
铠甲的反光将他金色的眸子映得更加失落无光,但是偏偏他的眼中,又有一片来自李漪身后的晨光。
这双眸子,李漪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在刹那间,面前人仿佛与山寨中的段寄奴合二为一了。
李漪愕然。
他骑马一步步朝着她逼近,踏过满地焦土,踏过满地鲜血,朝着她走过来。
他异域的容貌和高挑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似乎放得低了又低,轻了又轻:“只要你回来,过去我都既往不咎!”
“秦戈救不了你,尔朱兆已经率领军队由马逐度过淮河,生擒元英,秦戈已经不知所踪了!”
他伸出了手,笃定地看着李漪。
他已经知道,她没了退路。
李漪只是被这眼神盯着害怕,她想到了之前做的那个噩梦,突然感觉噩梦要成真了。
赫连决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将要断掉的神经上,李漪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沉沉压在她身上,她被盯得头皮发麻,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黏在衣料上,又冷又黏。
他越是放轻声音,她越觉得窒息。那不是温柔,是猛兽收爪前的耐心,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他朝她伸出手,她却只觉得那是扼向她咽喉的野兽爪子,下一秒就要将她拖入万劫不复。
噩梦,真的醒不过来了。
驯服鸢鸟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是它争吵,呼喊,你偏说那是歌唱。
是它诅咒,哭泣,你偏说那是歌唱。
是它哀求,呻吟,你偏说那是歌唱。
你捂住它的嘴,又给它安上最动听的罪名。
世人只听见婉转,看不见它折断的翅膀。
直到它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人们便笑着说:
“看,它本就只会歌唱。”
连它的痛苦,都要篡改成温顺的模样。
李漪看着那双熟悉的手,颤抖着,她几乎要妥协。
她的手僵硬地凝滞在身侧,她心中只是遗憾,遗憾她还是失败了……
她带到燕国来的十几个人,能平安回去吗?
李漪抓紧挽星剑:“这次回去,我还能有什么呢?”
她的目光坚毅,眼神决绝,赫连决几乎不敢直视这质问的目光。
他的回答只是:“皇后,听话!”
李漪听到“听话”这两个字的时候,凄厉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水:“‘听话’?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你的爱就这么拿不出手吗?连我想要的都不能给我?”
这接二连三的质问,若是以前,赫连决肯定会勃然大怒,可是这次,他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骑着快马,从充州一路南下,从上京城追到这里,他时时刻刻都被梦魇缠身,他好害怕,他好害怕李漪受到伤害。
这些时日的别离分隔,这一路的艰辛,赫连决很心疼。
李漪抓紧挽星剑的剑柄,正准备殊死一搏,至少拖延些时间。
但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江面骤然传来震天号角,惊起江滩无数水鸟。
远处江面千帆齐发,船帆猎猎作响,船头赫然竖着姜国的旌旗,秦戈一身银白战甲立于帅船之上,长枪直指江面燕军,援军终是赶至!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沉声道:“待在这,别动,等着我回来。”
话音落,他便要调转马头,领着身后精锐契胡军,直面渡江而来的姜国援军,这场仗,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他只是留下了几个人,护着李漪回城中。
赫连决走过不久,江岸侧翼突然杀声骤起!
秦戈率领潜伏多时的白袍骑兵,借着掩护径直冲杀而来,目标直指李漪。
骑兵阵型凌厉,直破契胡军外围防线,不等赫连决回身阻拦。
秦戈抬手一揽,利落将李漪从包围圈中拽过,稳稳带至自己身前坐骑,随即勒马后撤,护着人往姜国援军方向疾驰而去。
赫连决瞳孔骤缩,周身血气翻涌,刚要下令亲兵追击,姜国渡江主力已然逼近,战事瞬间全面爆发,硬生生将他困在战阵之中。
赫连决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留住的人。
他指尖攥紧弓弦,指节泛白,箭在弦上,只需一松,便可将她留下。
可他不敢。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另一个人带走,消失在硝烟与人流之中。
王虎还在傻乎乎地问:“大哥,怎么不放箭拦住他们啊!你不去把嫂子接回来了?”
赫连决满脸阴沉,像是以前在山寨一样,狠狠瞪了王虎一眼:“你还真是不长脑子的!”
王虎挠挠头:“你们这也太复杂了!搞不懂!不过你刚刚这一眼,还真是像以前在山寨的时候了!”
对岸,已经鸣金收兵了!
阵阵轰鸣,越过滚滚江水,向南边的岸床,人都已经过了岸,赫连决还在张望。
……
一路颠簸,李漪带着几千人终于到了淮河以南,由姜国控制的钟离城中。
谁也没有想到历经战火磋磨的端敏公主,会是现在的样子。
一道倩影自暖阁阴影处缓步走出,女子一身华贵裘皮斗篷,身姿挺拔骑于高头骏马之上,斗篷下摆随风轻拂,纤细腰肢在衣袂间若隐若现。
她一双眼眸黑如宝石,光华内敛却灼灼有神,早已没了年少时的天真懵懂,一身沉静疏阔,尽是岁月与战火磨砺出的气场。
皑如山上雪,皎若人间月。
李漪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执澜出现到了这边塞的城池。
垂首跪下,她只能看到玉色广袖垂落,金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登基路上的磋磨早被李执澜踏碎,只磨砺出了她耀人的风华。
不过短短几年,她抚恤孤寒,降息减租,使仓廪渐渐丰满,战火后的西南再长青禾。
于是,万民臣服,天下归心。
“二姐姐,我终于把你接回来了!”
李漪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无法抬头判断李执澜的表情,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温和。
她的兄弟都被她杀干净了,她的姊妹是她彰显仁德的工具。
几个妹妹都被施恩在婚前出宫,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上行下效,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姜国逐步推进。
李漪突然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她“最亲爱的妹妹”变成了帝王后,她需要一字一句去揣摩她的意思了。
她感到了心累。
李漪微笑着接受君王的扫榻相迎,长廊檐下是崭新的绣着牡丹的宫灯,雍容华贵,和帝王裙摆上绣着的牡丹一样耀眼夺目。
李执澜目光停留在李漪脸上,久久不移。
暖阁中的气氛,渐渐变得不一样。
“旧藤不折,新枝难长。二姐姐,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接你回来,也算是一小步吧!”
李执澜是一个勤政的皇帝,她一边叙旧,一边还要用御笔写着“互市”之类的话。
“那几千人,都是跟着二姐姐一起回来的,二姐姐觉得怎么办才好?”
这几千人跟着李漪回来,若是不能完全听朝廷的,又要被君王不喜。
李漪道:“尚有一事回禀陛下,几千人方才踏入淮水南岸京畿之地,臣便先行遣散了一批人,皆已备足安家资费,足够众人安稳营生,断不会滋生祸乱、扰及京畿。余下十余人是跟着臣一同出生入死的,待臣妹日后置办田产,便将他们悉数收为佃户,守拙度日。”
李执澜听到这话,倒是长舒了一口气:“二姐姐,怎么还称臣了呢?就向以前一样叫我就好!”
她揉了揉眉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朕想要改变这个天下,二姐姐,你懂吗?”
李漪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妹妹自小就志向远大。
李执澜起身,目光从劳形案牍,转向了身后舆图密密麻麻的标记中:“二姐姐,你来看看这封燕国君主赫连决送来的国书!”
李漪从侍女手中接过国书,她的瞳孔逐渐缩小,她也没想到,赫连决居然能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
她喉间微哽,心头翻涌起滔天巨浪,竟是半晌缓不过神来。
大燕愿敞开边境,与姜国互通互市,他更甘愿亲身涉险,前往钟离城内议和。
国书之上,字字铿锵,落笔皆是他的执念。
只要把他要的人给她,三年之内,大燕兵马绝不踏足淮水一步。
李漪不知道赫连决是怎么做到压抑燕国进攻的怒火的,也知道,这份国书一定是让李执澜动心了。
一旁随行的朝臣便低声道出帝王心头最大的顽疾,言语间满是焦灼。
昔日河套沃土尚在姜国掌控之中时,国中草场广袤、官办马场充裕,依托河套产出的精锐战马,姜国骑兵战力素来强横,足以抗衡北境各族铁骑。
可自从赫连决率领大燕强势复起,一路挥兵北上攻破河套,硬生生将这片天下头等养马重地尽数夺下,纳入燕国版图,姜国马政瞬间陷入绝境。
战马短缺、骑兵孱弱,连固守淮水防线都越发艰难,无战马便无强骑,无强骑便无北疆安稳,这一桩心事,日日萦绕在李执澜心头,成了让他寝食难安的最大心病,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亦是无计可施。
在国书中,赫连决说了,可以开放马匹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