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决压着满腔怒火,公孙克还倒在地上哀嚎,刘遂良跪在地上,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将眼前局势尽数禀明:
“娘娘有娥皇女英之德,在当初便孤身涉险,自然不可能如公孙侍郎所言,行不轨之事。”
刘遂良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拉踩竞争对手的机会。
见赫连决平静下来后,他才继续说道:
“陛下,元英借着秦戈护送,一路北上,已祭天称帝,自立国号,妄图扰乱民心。
可此人徒有野心,实力孱弱,根基浅薄,根本管束不住麾下兵马,自称帝以来,放任手下士卒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麾下将领常酒更是骄横跋扈,北伐期间肆意欺压百姓,强占民田、劫掠财物,引得边境民怨沸腾,朝野上下尽皆失望,百姓对其恨之入骨,早已失了民心。”
“更要紧的是,元英此人野心极大,一直想借着秦戈的白袍军站稳脚跟,却又时时刻刻提防秦戈,生怕自己受制于姜国,彻底摆脱不了姜国的控制。
他表面对秦戈客客气气,暗地里处处掣肘,克扣粮草、分散兵权,事事防备。
秦戈手握白袍军精锐,忠心于姜国,本就看不惯元英的残暴无能、纵兵作恶,两人本就不是一条心,只是如今我大燕兵力压境,大敌当前,两人不敢撕破脸,只能勉强维持表面和平,实则早已离心离德,互相猜忌。”
说到此处,刘遂良顿了顿,抬头看向赫连决,语气坚定进言:“陛下,元英与秦戈离心,乃是天赐良机,我大燕不必急于兴兵南下,贸然同时面对两股势力,可采用离间计。
挑拨二人关系,让元英愈发猜忌秦戈,让他放松警惕,自断臂膀。”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赫连决盯着案上的战报,又看向刘遂良,怒火渐渐褪去,眼底只剩沉冷的权谋考量。
欺压百姓,朝野失望。赫连决知道,元英不足为惧。
只是他关心则乱,他担心李漪的安全。
无人知道,他夜夜梦中都是李漪的模样。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以爱为名伤害她呢?
梦中,李漪依旧是躺在榻上,满身疲惫,眼角眉梢都是寂寥,他想要上前,为她挡住昏黄的烛火,可是脚步沉重难以挪动。
他想要在那些贼子出现的时候,在她身旁。
他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可是话语到了嘴边,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夜半惊醒,他满头汗水,却只能在李漪曾经躺过的床榻上,想象着她的模样。
他撑着身子坐起,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抚过床榻内侧的被褥。
心口沉甸甸的闷痛,挥之不去。他缓缓抬手,从枕下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这是他亲手打造的。
赫连决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他抬手将这条银链子轻轻栓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是,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腕和她的手臂差不多大小。
他索性屏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开始笨拙地尝试,用李漪的视角。
银链子是有一定长度的,可是不能让他走到窗户旁,即使是他伸手去尝试,也会被手腕上的银链子牵制住。
他越是想要向前,银链子上传来的向后的力道就越大。
原来,她一天,只能走二十步。
他以为,他给的空间已经很大了。
这些天,她在宫中,原来如此不快活。
他走到她常坐的窗边案前,拿起她用过的狼毫笔,看着案上摊开的、她未写完的经书,指尖拂过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她还坐在那里,低头执笔,安静温婉。
他甚至拿起她惯用的茶盏,倒上一杯温茶,小口抿着,试图感受她平日里的心境。
可这终究抵不过人去楼空的孤寂,他满心满眼,全是她的一颦一笑,越是回忆,越是心慌。
慌乱之间,他不愿意被锁住了。
猛地翻找,那枚拴在银链末端的小铜钥匙却骤然滑落。
“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铺着绒毯的地面,转眼便没了踪影,任他俯身翻找许久,都寻不到半分痕迹。
赫连决脸色微沉,却又不愿让外人窥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挣扎着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可是那钥匙滚得有些远,恰好在锁链的范围三步以外。
他只得叫来曾经常年侍奉李漪的侍女,语气尽量恢复帝王的沉冷,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进来,寻一枚金钥匙,是皇后遗落的,仔细搜遍殿内,不得声张。”
穆忍冬垂首入内,不敢抬头多看,只循着帝王示意的方向,轻易就找到了钥匙,将之献上。
赫连决沉着脸打开了锁链,其实他刚才还有一种选择,他可以直接扯断锁链,可是他还是选择了保留。
仿佛是因为这链子,拴着他无处安放的执念。
他看着安静的侍女,才反应过来穆忍冬的身份。
他开口:“皇后现在不在,你若是想要离开,我不会强留。你祖父帮助我复国,你的父亲和兄长皆是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将领。你只要留在上京就够了。你聪明,应当明白。”
他语气平平,如同说着的只是一件小事。
穆忍冬谨慎地站在原地,离君王远远的。她想起了那个女子,她想到了李漪百步穿杨的英姿。
她想要开口,可是父兄临行前的嘱托,又如同枷锁一样将她变成了木雕。
赫连决解开了束缚之后,慵懒地仰躺在皇后的床榻上,深邃的眸子半闭上,目光若有所思,盯着头顶的洒金帐,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朝中那些让你学皇后模样的话,听听就得了!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刚才,若是你坚定开口,倒是有几分她的模样了。”
穆忍冬不在意君王的爱,她只是喜欢权势,皇后给的和君王给的,没有区别,甚至皇后对她算得上知遇之恩。
从小到大,她总是被灌输一些东西,别人准备好了,她只能被动接受。
可是,当她被那双手牵起的时候,她开始明白了真正喜欢的。
她此刻,竟然诡异地和床榻上的君王共同思念起了一个
人。
“皇后娘娘,从来都是最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赫连决听到这句话,却笑起来了:“她?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会迷茫的。她不是传说中的人物……”
“但是,我知道,她在面临重要的人生选择的时候,肯定会深思熟虑,然后不在乎任何人,坚定的选择自己的路……”
年轻的帝王抬起胳膊,捂着眼睛。
“若是她被锁着,肯定也会想法设法地逃跑吧!”
“逃跑”。
这两字,插入了心中落灰的锁,让生锈的心灵开始明白,她可能是主动逃离的。
他此刻,只是一个被往事击中的凡人,他也一样脆弱。
毕竟,第一次,她也是走了的。
他好恨,可恨是一种彻天痛地的委屈,他只是想她在身边。
“你说,她逃跑的时候,是开心的吗?”
没有得到穆忍冬的回答,他反倒笑得松懈坦荡,这一笑,他卸下了心中重担。
“朕青春年少,年少有为,潇洒英俊,肯定能够把她追回来的!这世上,还有比朕更懂她的男子吗?世上还有比朕更好的男子吗?”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闭上眼。
挥了挥手,让穆忍冬退下。
……
夜色浓得化不开,李漪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赶路避祸。为了躲开燕国巡逻骑兵的眼线,他们全程不敢走平坦官道,专挑荒僻山野小径穿行,连半点火把光亮都不敢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间攀爬。
李漪臂上的箭伤尚未痊愈,连夜奔波牵扯得伤口隐隐作痛,脸色泛着苍白,脚步也渐渐虚浮。
大勇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沉声道:“公主慢些,我扶着您。”
贴身侍女春草也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另一侧胳膊,细心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条,低声劝慰:“公主撑住,咱们再往前,就到玉璧城地界了。”
高涛则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时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四周动静,见李漪体力不支,也放缓脚步,殿后护住众人,随时提防突发险情。
一行人相互搀扶,走走停停,全程都在迁就李漪的伤势,不敢走得太急。
山路崎岖难行,露水厚重,很快打湿了众人的鞋袜衣摆,草木汁液沾在裙角裤脚,染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痕,还黏着细碎的草屑泥土,狼狈不堪,可没人敢停下歇息,追兵的阴影始终悬在头顶,唯有往前赶路,才有一线生机。
不知跋涉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大半夜色。
众人相互拉扯着,终于艰难翻过眼前的山垭,视线瞬间开阔起来,远处那座轮廓厚重的城池,已然清晰可见玉璧城。
这座城池两百年来,一直是姜国的国土,是北境的咽喉要塞,百姓世代安居,可数月前战火纷飞,终究被燕国铁骑攻破,如今落入燕国掌控,成了边境乱地。
山风拂过,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众人望着那座陌生的城池,心头皆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