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锁爱 > 36. 你的女儿
    烟国夫人上车后双眼一直盯着地面,看见那玄青暗纹的衣摆摊在那儿时心里凉了半截。

    冠鹤图,不是墨国国君又是谁呢?

    哪知才拱起双手正要行问礼就听见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响起,“母亲。”

    烟夫人一愣,眼眶先红了,迟迟不敢抬头确认,直到视线里的一切晕的不成样子才僵硬地直起脖子,从发疼的嗓子里挤出三个字,“灵儿吗……”

    灵烟眼尾亦是红的,泪珠子积攒着,双手捂着胸口将衣裳抓得满是折痕,她双肩微晃,“母亲…是我…”

    两个人都双眼覆泪地看着对方,生憋着哭腔怕勾得对方心碎,如此挤得自己嗓子发疼说不出话,一时倒是安静了。

    须臾稍缓,烟夫人急忙前倾着身子靠近,“灵儿……”她踉跄半步,双膝一软重心一偏直直跪了下去,“是我的灵儿吗?”

    灵烟一惊,急忙从步凳上滑落而下,双手扶住烟夫人的肘弯,同样跪坐在她面前,“母亲,是我,是我是灵烟。”

    靠近的两个人泪决了堤,烟夫人颤着双手去捧灵烟的面颊,“你瘦了,我的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灵烟眨去泪,望着烟夫人心里同样抽疼,她将双手覆在烟夫人的手背上,“母亲亦是。”说着抬手去抚烟夫人鬓边的白发,“怎得熬出这些白发来……”

    烟夫人摇着头,叹道:“日日夜夜猜测你是好是坏,一颗心都耗干了,你不知我有多懊悔,当初没有拦住你父亲。”说着泪似波涛翻涌一串接着一串,压得她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只不停地蹭着灵烟的侧脸,用一双手去不断确认着,哑着嗓子无声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灵烟心里也是翻江倒海,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一直都是体面的、矜持的、恪守礼节的,从没有这样声泪俱下不管不顾的时候,连曾经老祖母离世她也是按着要求掉泪,一点儿错处挑不出来,何曾有现在这样的时候。

    看着母亲这幅样子,灵烟更加觉得心中酸涩,回想起自己写给他们的那道竹简,一时又自责,觉得是自己让母亲抛了她这一辈子都信奉的礼,让她忧心忡忡思虑成疾,不免的痛心疾首悔不当初起来。

    “对不住,害你们担忧了……”

    灵烟道歉的时候垂着眼睫,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看得烟夫人心疼得不知怎样才好,急忙说道:“何来对不住?你哪里有什么错处?素日里有那家常里短的也要互通有无,更别说遇到那样的事,更该来信让我们帮你出主意啊。我是恨啊,恨自己没用,当初没拦住你父亲。”烟夫人擦着泪,哽咽道:“更是高兴,高兴你还活着。”

    灵烟太知道母亲的性子,满心里就她一个女儿,自小便将她捧在手心上,这会儿深深的血脉情轻轻熨着她心里疙疙瘩瘩的伤疤。

    她心里被暖意灌着,软涨涨的,柔着声音安慰着说:“我无事,一切都好。”才说完又心生惭愧,“也是我操之过急适得其反。那会儿兰珍去烟国寻你们的时候我还自以为事有回旋,说了那些强硬的话,出了那些两败俱伤的主意。幸而有父亲控局,才没乱分寸……”

    “灵儿。”烟夫人发颤的语调里透着坚定,“你没错。”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灵烟,“你一直做的很好,大军压境你又有什么办法?身陷囹圄的时候还能把消息送出来还能想到退路,这就比多少人强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有多佩服、有多骄傲。是他的手段太过出其不意,太过丧心……”

    烟夫人说着突然一停,左右环顾后降低了声音道:“看来他确实活着……他对你怎么样?他现在在哪儿?”

    灵烟微微垂下眸子,摇了摇头放平了声音说着善意的谎话:“他待我,和以前在烟国没什么区别,吃的用的都不少我的。方才他和我说让我呆在这儿等着,说完就没了影子。我穿成这样也不敢往外去……”

    烟夫人的目光在灵烟的身上梭巡了几吸,自家孩子穿着一个掠夺者的衣裳,里头空荡荡的,这里面有几分意味她一个做母亲的哪里会猜不到,她不忍责怪,叹了口气道:“当初我就说子渊这孩子心思重,让你父亲将你嫁过去,你父亲非要考虑天子与悬家的关系,将你嫁去邕城。哎,若当初你去了墨国或许就不会有这样出格的事,现在木已成舟都来不及了。”说完轻捏了捏灵烟的胳膊,摩挲着续道:“若真能和以往那样对你那便好了。我只怕他报复你,对你横加折磨。你如实说与母亲他究竟欺不欺负你,你怎么看着这般憔悴?这般瘦弱?”

    灵烟挤出一丝笑,意在安慰,“这一路要照顾孩子又不得好生休整这才瘦了下去,母亲不知道濮儿那孩子有多折腾人,经了这么一遭又是病了。”

    灵烟说到这儿神色收紧,倾了身子靠近烟夫人,降低音调道:“我怀疑濮儿并没有什么病症,或许是被吓着了,但如何就有那么严重?母亲可有法子将濮儿接走?若没有了濮儿这层顾忌……”

    话说到这儿便停住了,灵烟紧紧握住烟夫人的手,目光似渊流,又深又乱,“现在要紧一件事,这个方子请母亲记下,寻刘医师细问问。若真有猫腻那濮儿是断断不能在我身边留着了。”

    灵烟说着将角落的灯拆了开,指尖抹着灯灰灯油在烟夫人裙摆的内侧写下了方子,同时又道:“母亲可能说动父亲,使个法子救出濮儿?墨桀在烟国不会久待他的目的是直奔洛阳挟住天子。他要的根本就不是霸主的地位,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烟国若要站在天子一侧,这一次的机会是断断失不得的,这件事现在没有从长计议的时间了,若能想法子先救出濮儿那有我里应外合想来能事半功倍。”

    灵烟口中的机会是什么意思烟夫人心领神会,她先是点点头,随后眉头一皱,先问了句,“濮儿什么病症?”

    “苍先生说他经历了些生离死别现在心思忧虑恐有性命之忧,那通红的针扎在他身子里我看着实在是又恨又心疼。起初他疼得来回打滚,昨日施针时倒是好些了,虽然也推躲,但竟不似起初那般。这孩子懂事,懂事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难熬不已,恨自己不能救他于水火。这方子里有几味药不好得,最要紧的引子是能入香的乌木,也不知是否有这个缘由,才要走一趟烟国。”

    “性命之忧?”烟夫人瞪圆了一双肿眼,喃喃道:“乌木好说,当年邕城给了那么些,还有的是。可这小小孩子怎么就思虑成疾了?施什么针?那么小的孩子如何施得了针?你别着急,我一会儿就去寻刘医师。”

    灵烟点头,眼里汪着泪。

    烟夫人皱眉紧紧抱住她,摩挲着她的后背道:“好孩子,你现在的心情我太知道了,我体谅你理解你。你放心就是我为了你为了濮儿必当竭尽全力。”

    灵烟掉着泪点头,“有母亲有父亲,我自然是有靠山的。”

    烟夫人脊背一紧,拍了拍灵烟后扶着她的双肩直起身子,双眼不错地盯着她说道:“你千万千万不要相信他。”

    “谁?”

    “你的父亲。”

    灵烟怔愣着,“为何?发生什么了?”

    烟夫人视线轻轻地左右一扫,双眼凝着神,降低音量道:“你父亲不可能弃天子不顾,我猜他定是做了什么的,可他瞒着我我也不知情。灵儿,他不确定墨桀是不是活着,你们进了烟国的范围,他自然是要搞清楚的。等他知道了,断然不会让墨桀活着离开烟国,只要能让墨桀死,他会不择手段的,包括利用你。他已经要过一次你的命了,我实在害怕会有下一次。他要杀墨桀我不管,可我要你活着也要濮儿活着,所以你有任何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切莫直接听你父亲的。”

    “什么叫要过一次我的命,父亲做了什么?”

    嘈杂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打断了母女二人的话,烟夫人警惕地望向车帘,转头拉起灵烟半滑落的衣裳,“兰珍给你的东西呢?”

    灵烟挤着眉心,如实说:“在濮儿那儿,我没使是因为周围都是他的人,我杀了他我也跑不了,再说我还要带着濮儿,倒不如等到了烟,”

    “灵儿!”烟夫人眼里瞬间又挤满了泪,“不要用!那个东西会要你的命!”

    “要我的命?可是兰珍说那个是你给他的,是,”

    烟夫人拼了命摇头,泪洒裙面,“兰珍根本没有见到我,孩子,是你父亲以我的名义将那东西给了出去,那药与你相克,它要的根本不是墨桀的命,是你的!你父亲恨你没有以死殉城,反而委身给了墨桀,他,”

    “烟夫人。”车帘被掀起,陌生的声音传进来彻底打断了烟夫人的话,她转了身子去看掀帘的侍从,听见来人说道;“主公示下,夫人见了女儿也该回自己夫君身边去了,若再不去怕烟国国君是要传战车来了。”

    烟夫人满面泪痕还没擦尽,后背已经挺得笔直,她下颌微扬稳

    住声音道:“墨君倒是坦诚。烟正夫人谢墨国国君桀之好意,容我母女相见,在烟期间有何大小事请以此来报,凡挂彩须者皆是烟正夫人手中之人,可为墨君行些方便。”

    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块小的玉珏,上头挂着短彩须。

    烟夫人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灵烟,紧紧握着她的手,“千万千万自己保重。”

    说完心一横,扭头下了车,不动声色地将东西交给侍从时小声说了句:“莫叫烟君发现。”

    侍从会意,轻手收下彩须玉珏后五指一并对着烟国国君的车驾一指,“主公给夫人两番话,一番以虚做实,一番以实探虚。头一番是岐国国君宠爱二夫人,也爱屋及乌喜欢那个才会走路的孩子。岐君想要废了太子又碍于霸主之约不可擅加不孝之名与长子,这件事令他好生发愁。烟夫人作为岐君的亲妹妹其态度就很要紧。主公之意为烟夫人去信与岐国国君站在二夫人这一头上拥立小儿,才是明智之举。第二番,灵烟活着不假,天子正卿活着也是真,烟国国君没对正卿行三郊礼,正卿自然也无法露面,过了丰城等到国都正卿自会与贺公相见。”说着递出了一封文书,文书敲的泥印是天子三正卿的,做不得假。

    “所以夫人方才所言有误,夫人要谢的不是主公,而是天子正卿。”

    烟夫人字字斟酌,生怕遗漏墨桀话中之意,她扯了扯唇角道:“明白了。请正卿放心,我知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

    等烟夫人回到车内的时候,单脚才踏进车厢胳膊就被一把抓住,拽进里头。

    她失了重心扑在地上,膝盖顶在凸起的车凳边缘,才刚呼出声头发就被一把抓住,不藏怒气的低吼自头顶传来,“孽妇,车里头坐的谁?方才那侍从又与你说了什么!”

    烟夫人双眼凉凉,“贺公这般在意何不自己去看?”

    烟君双眉挑着皱上,紧紧掐住烟夫人的后颈往地上按,“你信不信我废了你!”

    “你废!你废了我就是与岐国为敌,你且看看天子答不答应!”

    烟君气的七窍生烟,用力一甩后吼道:“说!”

    他双目圆睁,眼里隐见血丝,气急败坏,“你别忘了烟国与岐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如实说来到时候出了岔子烟国落不下好岐国怎能安逸!”

    “岐国何曾安逸!多少人都死在了峋石山!我早就说过不要去,你非向天子煽风点火!整整四万人!若是换了个头颅来也还罢了,疫病夺命,还被那些小国拦路,这就是你出的主意!你现在堂堂正正质问我,当初把岐国推出去的时候作壁上观的人又何曾不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着急立功好将功补过你怕天子对你再有成见,可是!”

    烟君是真没想到克己复礼的烟夫人会一口气说这些话,他指着烟夫人,咬着后槽牙说:“口出狂言,你敢再说一遍!我就!”

    “你就如何!废了我!还是杀了我!”烟夫人撑起身子,看着烟君一字一句道:“你关心你的孩子吗?你只知道维系自己的地位,对天子言听计从,你关心你的孩子吗?你就灵儿一个孩子啊!你怎么狠的下心!要杀我吗?你杀就是。”

    烟君从没见过她这幅样子,一时哑口无言怒火攻心,他眸色一躲闪,卯足了劲儿一巴掌扇过去想要借此打散烟夫人的执拗。

    烟君体会不到也理解不了护子心切的执拗是能让一个母亲拼上命的。

    烟夫人歪着脸,用指节擦去鼻尖流出的几滴鲜血,目光里的坚毅一分不减,反加锐利,“车就停在那儿,你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怒意扶膝缓蹲,尽量柔着语气说:“车里是谁?和你说了什么?你为何一直要我去?可是他们威胁你?或是,收买你?让你说服我自投罗网?墨国的大军呢?”

    这么多的问题,没有一个是关于灵烟的,烟夫人冷笑道:“你在乎的从来只有你自己。”银牙上的血迹是刺眼的,她无视烟君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失措,用舌尖舔舐干净后语气轻薄道:“灵儿杀了墨桀,可如你的意?”

    烟君眼珠往地面上一挪,皱眉深思道:“车里是灵儿?正卿在何处?你没见到墨桀?”

    才说完余光不经意地一瞟瞥见了一角竹简,霎时间,烟君盘问的眼神就像针一样戳向烟夫人,他唇角一抿,从她衣袖下将东西抢了出来。

    “李满,张合……正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