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九月中旬,天气渐渐有些凉了起来,院子里红叶翻飞,留下一地的火红颜色,瞧着倒有几分喜庆。
正是在这样的光景里,春日里刚入宫的高才人怀了身孕,因为发现的有些晚了,是以医官诊脉的时候都有些显怀了。
这也是官家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官家的上一个孩子还是在开宝五年生的,可惜孩子早夭,距今已经五年了。
是以,官家很是高兴,晋封高氏为正三品婕妤,并赏赐绢布千匹、罗纱百匹、银千量,但对于高家,他并未给予额外的赏赐。
我后来低头想了想,高氏父亲高琼去年刚进了指挥使没多久,若是这光景又加封,岂非给高家推进了风口浪尖。
不晋封,才是官家在保护他们。
因着宫妃有孕,阖宫上下都去常宁宫拜访了,我也不好不去,正好借着这样的由头,再去看看这位不一般的宫妃。
常宁宫有两座偏殿,其中一个住着任才人,另一个便是高氏的居所。
任氏自官家当晋王的时候就随侍再侧,并在开宝二年给官家生下了皇四子赵严,现今已然八岁,听闻官家已给找了大夫当老师,正开蒙教习。
平日里母子俩在后宫中仿佛隐身了一般,大小事情皆不参与。
现下高氏怀了身孕,常宁宫倒是比平日里热闹了很多。
我到常宁宫的时候,宫侍染了喜色,恭恭敬敬地请我进去。
彼时高婕妤正在房间里走动,穿着浅青色的罗纱宫衣,腰身没有系腰带,显得有些孕期味道。
绛春将带来的礼给了她的侍女,乖觉的立在一边,举止得体。
高氏命人给我置了座位,嘴巴里含着笑意:“累太子妃娘娘亲自登门,实在是臣妾的罪过。”
“官家盼子已然五年,现在宫里上下哪里有比你更加尊贵的人了。”
高氏闻言,微微低了眉,藏了神情。
这光景,我突然惊呼一声:“绛春,要给婕妤带的首饰礼物,忘在妆匣上了。”说着,又含了歉意瞧了高氏一眼,吩咐绛春道:“去跑一趟取了吧,总不好明日再来叨扰了。”
绛春矮身一福,依着我的话去取。
“瞧,我记性不好,到了这儿才想起来。”
高氏抬眸瞧我,眼底里闪过一丝促狭,绛春走后,屋内宫侍也皆被她遣出。
她淡笑了一声,眸色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娘娘的戏越发炉火纯青了。”她语气微顿,喝了一口茶,平静道:“娘娘要问什么只管问吧。”
我也喝了那杯茶,不问她,只道:“你不是也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高氏敛容,定睛瞧了我片刻,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都说旧唐的永宁公主自回了京便失了忆,可现如今,你失了忆都这样的聪慧,若是没有失忆,怕是连官家也压不住你。”
我眸光炯炯的瞧她,认真道:“我不是聪慧,我只是明白了宫里的规则。”
“你在说我不懂规则?”
“是,你不懂。”
高氏闻言,冷声笑了笑:“可若是我不懂,官家就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现。”她斜斜看向我,眸底里的神情越发的冷了:“我入宫,是新旧宗族的平衡,高家、曹家都期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
“可你还是给我递了消息。”我叹了一口气,道:“高家不会站在东宫这边,便只能是曹家。”
见我猜中了原委,高氏不再和我兜圈子。
她如实说来:“是曹家给您和东宫的最后一条消息,过了今日,曹家就不在能站在太子殿下这一边了,您得和殿下早做打算。”
话至此,其实已经说尽了。
曹彬作为先皇的心腹和旧部,能冒死顶着压力,给我们递送建章宫的密辛,已经是仁至义尽的一件事了。
我们不能让他用全族二百人命,来跟我们冒险。
我不允许,赵昭也不会允许。
从常宁宫偏殿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吹来晚秋的风,簌簌的红枫叶落在我的裙摆上,飘飘转转落在地上。
我的心情并没有豁然开朗,反而笼上了一丝阴霾。
曹家的离开,或许是官家第一次折了赵昭的羽翼。
繁复的锦缎宫衣,金线缠着红枫叶的刺绣静静地躺在裙摆上,我有些失神,华丽的宫衣下面是我凉得发僵的手指。
远远地,听见常宁宫门口传来宫侍没什么感情的见礼声。
“见过二殿下。”
我微微抬头瞧去,见到一道月白色普通罗纱宫衣从宫门闪进去,身量与赵崇相仿,亦或者还更高一些,正往另一处偏殿走去。
是任才人的居所。
看着那道背影,我有些恍神,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见二殿下这三个字。
绛春见我有些发愣,细心地给我解释:“那是官家的二殿下,名僖,比大殿下小一岁,母亲是懿德皇后符氏当年陪嫁的婢女,在殿下四岁时人就没了。”
懿德皇后符氏是官家的第二任正妻,比李贤妃还要早几年入府,据称身体不好,所以从入府到去世都一直没有诞下过子嗣。
“平日里,倒是从没有听说过。”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绛春闲话,谈这个此前我从未见过、也没有耳闻的皇子。
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年龄几何,性情怎样。
好似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我甚至蹙眉去想了想过年的那场宫宴上的情形,脑海里搜刮了半天,偏生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那张乖戾俊俏的面皮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人莫名心慌。
绛春乖觉道:“二殿下平素沉默寡言,平日里走动来往的只有常宁宫的任娘娘。”
“哦?”
“二殿下母亲去世的同年刚好任娘娘入府,官家便让她代为照顾。”
我闻言,沉默了一瞬。
年幼丧母,比赵昭失去母亲的年龄还要小。
庶出又年幼,这二殿下小时候大约吃了不少苦。
这个小插曲并不能带走我心里的阴霾,因为高氏说得对,我和赵昭要早做打算。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昭宁宫里,赵昭已经下了朝回到了书室里,见我回来了,他搁了笔,眸色温和:“阿玉。”
绛春乖巧的去奉茶,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他。
我把高氏的话说给他听,他放下了手里信笺,温和着神色将我抱着坐在他腿上。
“阿玉,不要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情。”
“你不担心吗?”
赵昭
摇了摇头,眉宇间神情平静,他似乎是一点也不怕或者说一点也不在乎曹家离他远去。
“曹彬自官家登位后,娶了高指挥使的妹妹当续弦,从那时候起曹家就是选择了官家。”赵昭轻轻执起我的手,莫名神色掩藏在他的眉睫之下,让我瞧不真切。
“没有人想用合家几百口性命对抗皇权。”
“可。”我攥紧了赵昭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明明,是官家篡位的。
明明是,官家先动手夺权的。
“阿玉,放心吧。”他握了握我的手,给人踏实的感觉。
我不再纠结,又和他说起了在常宁宫门口见到的二殿下。
赵昭微微扬了扬眉,了然道:“你不知道也正常,他是符氏婢女所出,但是符氏没有将他过继到膝下,宫里自然也无人在意他。”
无人在意,这四个字有点过于无情了。
我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想起符氏的出身,倒也觉得正常。
懿德皇后符氏出身陈州宛丘符氏将门,比宋后出身还要显赫三分,符氏自祖父起家,祖父符存审为后唐名将,官至宣武军节度使、中书令。
其父亲符彦卿则更加的传奇,一生横跨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与如今的大宋,拢共历经五朝,最著名的一场战役是阳城之战,大破契丹,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单骑逃跑,从此威名震天。
而后他在开宝七年因病去世,时官至天雄军节度使、太师、晋封魏王,可若是说传奇,还得是其三个女儿均成为了皇后。
符氏行六,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姐为周世宗柴荣的第一任皇后,此时已故,二姐为柴荣的第二任皇后,现下尊为周太后,迁居西宫供养。
对比姐妹的传奇来说,兄弟们的为官之路就显得普通了些。符氏兄弟一共三人,大哥符昭信已故,二哥符昭愿在年初的时候调任蔡州刺史,幼弟符昭寿领兰州刺史。
“都没在汴京啊。”
赵昭摸了摸我的头,夸赞我:“阿玉一下子就能发现关键的事情。”
听他夸我,我很受用,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我其实还有一事不解,遂问他:“陪嫁婢女子嗣,主母过继其实很正常,不过继才有些意外。”
可赵昭摇了摇头:“这倒是不知为何,符氏入府十余年,因为身体确实虚弱,一直未能生子。”
我低头想了想,猜测或许是她身为将门之后的傲骨。
从五代至宋初,门第极贵、显赫一时的符氏,至此兄弟姐妹几人均未能在京中立足。
听见我闲话里的唏嘘,赵昭眸子里洒了些沉重,他拍了拍我的背,嗓音温和而淡然。
“这何尝不是一种保全家族荣耀的办法。”
赵昭的话令我陷入沉思,远离京中大小事务,确实可以独善其身,但这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会如同曹家、高家一般,紧紧地抓牢这一场大势所趋。
我从他怀里站起身来,觉得屋子里闷闷的,遂推开了窗子,秋日的风洒进来,吹起我腰间的飘带。
我不知道接下来赵昭如何打算,但我想,在征汉之战的前期,各个势力应该都要歇一歇了。
官家不会允许意外在这节骨眼发生,宗族也不会让动荡在此刻侵扰大宋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