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掌中之玉 > 25. 殉情
    那几日我一直避免回忆起北宫的事情,但病好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来到昭宁宫里,看望周薇。

    应门的宫侍恭敬的将我迎进去,扑一进门,竟然闻到浓郁的药汤味。

    “娘娘病了?”

    暖秋低声道:“娘娘夜不能寐,用来安神的。”

    我进去瞧周薇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不在,内室点了一盏宫灯,默默地立在了墙角,那是南唐宫灯样式。

    看来官家仍旧宠爱周薇,还是允她这样明目张胆的怀念故国。

    宫灯昏昏暗暗的,周薇躺在软靠里,腿上盖着厚实的毛毯,转眼间要入了秋,早晚寒凉了些。

    “二姐。”

    我低声唤她,却也不敢大声的惊扰她。

    周薇光洁的手腕垂在扶手上,周身素色衣裙,半分颜色也无,发间仅用了一根白玉的发簪束好。

    柔弱而无所依靠。

    屋子里很安静,她或许是睡着了,那么我陪着她倒也心思安稳。

    “来劝我好好活着的吗?”

    不知何时,她醒过来,也或许是从未睡着。

    “是。”我抿抿唇角,低声道:“想来二姐知晓,亡国之君没有谁能够逃得了一死。”

    话音刚落,周薇却坐起来,不光是语气,整个人都在颤抖:“那你可知我又为什么甘愿委身于赵义!”

    直呼官家大名,她不要命了!

    我急得,几乎要去掩她的口:“二姐!不可胡言!”

    周薇复又躺回去,眼泪自颊边滑落:“他死了。”

    时至今日,我竟连节哀二字都说不出口了。

    “官家对你也是一往情深。”我只能如此,试图劝说她活下去。

    “一往情深?”周薇眸色沉沉的望着我,沉吟片刻,轻声笑了笑:“倒也对,那回他们来金陵的时候。”

    她回忆着,似乎沉浸在那场或一见钟情或命中注定中去。

    “叫官家来见我吧。”

    “今天?”

    周薇摇了摇头:“不,三日后,夜半时分。”

    “为何?”我觉得迷惑,见面为何一定要三更天。

    周薇闻言,淡声笑笑:“当年我与从嘉见面,手提金缕鞋的时候,你忘了吗?”

    传言中,大周后就是因为在病中得知自己妹妹和夫君偷情,所以才怒火攻心一命呜呼的。而“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正是他们在一起的罪证。

    “当日真是如此?”

    周薇没有回答我,只是微微用手掩住眼睛:“你说我喜欢他,是不是喜欢错了?”

    “我从不敢质疑你对他的真心。”这是实话,她不是贪生的人,也看得出来身上的傲骨。可她甘愿为了李嘉,委身于国仇家恨之人。

    “可就算做了这么多,他也仍旧在怪我。”周薇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着:“或许我们都是长姐的替身。”

    “我们?”

    周薇秀眉紧蹙,没有回答我的疑惑。

    可这话,却令我心思明镜起来。

    “二姐,我不懂。”我看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神情。

    “不懂什么?”周薇轻抚发丝,笑得凄清:“不懂我为何甘愿做个替身?还是从嘉也喜欢你?”

    “你知道他不是喜欢我。”李嘉看我的眼神里只有追思,全无爱意。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北宫事件里,运用的不正是李嘉对我的不寻常么。

    “所以当年我跳崖的原委,究竟是什么?”我问周薇。

    周薇摇摇头,只对我说:“如今不必在想了,他死了。”语气微顿,又道:“不过别担心,他从未得到过你,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一样,都充满了锋利刻骨的傲气。”

    深觉周薇话里有话,还未等我开口,她又道:“从嘉可有留下了什么话给我?”

    我抿抿唇角,不大想说,但终究是已死之人的临终之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给周薇听。

    “他肯定说。”周薇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隔着纱布的窗子往外看:“他从未爱过我,对不对?”

    “你。”

    周薇轻声笑了笑,又自顾自的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笑着笑着,她又在哭,哭得很伤心:“那一晚,他在拒绝我啊,他说不会娶我,就算大姐死了,也不会娶。”

    我震惊于周薇这番话,原是众人眼中香艳的幽会场面,真实情况其实是如此吗?

    “那后来又为什么?”

    “大姐因此病逝,他碍于此事波及于我的名声,于是向父亲提了亲,我便一直做了大姐的替身。”

    我叹息着,感慨着世事无常,众人眼中的真相也未必是真实的。

    “回去罢,快些给官家回了话,自可早些回去同殿下吃晚饭。”周薇伸手抱了抱我,语气仍旧温和:“恐怕如今在昭宁宫里,他也得担心了。”

    “好,二姐保重。”我见她情绪平稳下来,便只能先回去。

    门口果然有官家的人在等,是邵氏,提了盏宫灯。

    “拜见太子妃娘娘。”

    “二姐约官家三日后的夜半时分见面,只这么回了就是。”

    邵氏温声笑笑:“官家赐了宴席在庆宁宫,您可快些回去同太子殿下用晚膳。”

    我袖口里的手握了握,面上淡笑:“便替我多谢官家的赏赐了。”

    “娘娘客气了。”

    轿辇摇晃,未过多久便是庆宁宫。

    知道赵昭在里面等我,归来的心也急了急。

    绛春跟着我,生怕我踩了裙摆摔倒了:“娘娘慢些。”

    一进到屋里,满桌子的菜,可我直直的奔进赵昭怀里,紧紧地拥着他。

    “怎么了?”赵昭蹙眉:“在昭宁宫?”

    “一切都好。”我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打断他的担忧,对他笑:“只是我想你了。”

    赵昭也笑:“那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了,便是更衣也要跟着。”

    我笑着骂他:“登徒子。”

    官家的菜赏了足足三十六道,那是将军凯旋才会赐的,即便是每样菜多夹几口,也饱的很快。

    我悄悄问绛春:“吃不完,会被杀头吗?”

    那边赵昭听了我的话,笑着被汤呛到:“官家总还是讲道理的,又不是暴君。”

    我听了放下心来,只是见不得菜浪费,还是吃撑了。

    ——

    翌日清晨,因官家宣诏,我无奈被请到崇文殿书室,彼时官家正在案几后面看锦黄的奏折。

    我实在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我恭敬道:“不比官家鸡鸣便起

    ,平日里臣妾经常因晚起而赶不上早饭。”

    这话听得官家一乐:“德昭倒是宠你。”

    “官家请臣妾来,所谓何事?”我看了看官家,继续装傻:“臣妾愚笨,并不知官家何意。”

    官家眯了眯眼睛,对我说:“在孤这里装傻,可不是个好主意。”

    我低了头,打定了注意装傻不做声。

    “便是昭宁宫一事,替孤了却心头事,自当该赏你。”

    “昨夜官家已赏了一桌子菜,臣妾到现在还觉得撑得慌。”

    官家闻言,笑道:“吃不下便不吃了就是,这般卖力是为何?”

    “只是怕吃不完,官家降罪。”

    闻及这话,官家更是朗声笑开,我从未见他如此情绪外露,想必是我的话太好笑了些。

    “孤倒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官家笑着微微摇头:“那孤重新再赏你就是,说罢,想要什么?”

    “臣妾说笑的,不敢奢求。”

    “孤说了再赏,便不能收回的。”官家眸光沉沉,不是玩笑话:“说吧。”

    我低头想了想,对官家说:“那就请官家给德昭一个重返镇州领兵的恩典。”

    可官家闻言,停了朱笔,眸光炯炯的瞧我,直瞧得我心虚。

    “既然你没有更好的赏赐想要,那便先记着这恩典吧。”

    我回去庆宁宫后,将此事说给赵昭听,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低声道:“希望此事就此过去。”

    我疑惑:“还会出什么事情?”

    赵昭摇摇头,并未多说。

    然而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三日后的夜半时分,周薇刺杀官家。

    未遂。

    而宫侍暖秋给官家挡了一刀,死掉了。

    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五更刚过。

    彼时绛春只来得及披挂一件外衣,就来内殿禀告这等急事。

    据说官家被刺而伤了手臂后,仍旧在昭宁宫呆了许久,离开的时候,地上流了一大片的血迹,宫侍们颇觉触目惊心。

    邵氏秘密请了宫医,并未声张,是以大多数的人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我赶忙起身要取了宫衣去,但被赵昭伸手拦住,他说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先过去再作打算。

    “我怕,怕官家一气之下杀了二姐。”

    我坐在床上,心口突突直跳。

    赵昭给我拢了拢薄被,安慰道:“既然三更没有杀,那五更也不会再杀。”他抱着我,暖意徐徐而至:“官家对淑妃的感情远比你想的要深。”

    我又躺回被子里,仰头看着轻纱幔帐,心里却不解:“怎会呢?”

    眼见着前日还瞧着像是要和官家好好过日子的模样,可一个夜晚就动了刀子要杀人。

    赵昭对我说:“李嘉死了,她的念想也就没有了,所以我不信她听了你的几句话,就能够想着活。”

    “那官家会怎么处置她?”

    赵昭看着我,沉声道:“若是最后难逃一死呢?”

    “去求官家有用吗?”

    赵昭摇了摇头:“你去求谁也没用了,全然看官家会如何处置。”

    此番几日惴惴不安,官家将周薇送去了北宫,便没有了别的举措。

    我着实松了口气,打入冷宫,总比丢了性命强百倍。